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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中書簡】沮喪與憤怒

2020/3/6 — 16:33

懲教署影片截圖

懲教署影片截圖

是文字的誘惑嗎?多年來讀了許多異見者的獄中書,最後自己也在高牆內寫信。

曼德拉二十多年的青春在獄中度過,寫成了《Long Road to Freedom》。甫入獄,他發覺種族歧視滲透至每一角落,黑人囚犯的麵包總是少一點,囚衣總是過短。雖然坐監是那樣卑屈無助,他卻迎難而上爭取同牢同權,堅信革命要從顛覆生活中習以為常的不義開始。

這讓我想起邵家臻說爭取囚權是「天命」,是「赤柱磨成針」的決志。第一天我們一起進荔枝角收押所,他很快便卧倒床上,廁所的牆壁卻留有他嘔吐的痕迹。我當時以為他是承受不了入獄的打擊,誰知他「通完波仔」、走過生死之後便緊隨曼德拉的腳步,一直爭取改善監獄的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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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倒沒有這種能量。參與政治多年,我只想躲在獄中看書、跑步、靜觀其變。物質的匱乏讓我心靈變得敏銳。對於監獄種種,我不帶牢騷地先去經歷,細味箇中苦澀。

記得捷克的哈維爾在發表完《七七憲章》後便被捷共投進牢房,在獄中寫了百計的書信給太太,裏面不乏牢騷。他投訴太太遲遲未送藥進來,讓他被痔瘡折磨得死去活來;他又埋怨太太不理解茶葉對他有哲學意義,因為每個下午選擇喝甚麼茶是他自由意志的體現!我當年也是讀到那一封信,才去嚐一嚐他特別喜歡的伯爵茶。哈維爾說對抗極權,無權者最有力的武器便是活在真誠中 — 講真話、做正直的人,因此他亦無懼在讀者前展現軟弱卻真實的本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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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香港坐監,我們沒有選擇下午茶的權利,而出糧時選購珍珍薯片或是時興隆芝士圈,對我這個不好小食的學者沒有太大解放的意味。我的自由時刻,是靈魂飛回家中書房,在書架上挑選每月那六本書籍,或傳記、或歷史、或詩歌小說,都是能讓我讀着讀着不知冬去春來,只是辛苦了太太帶着沉甸甸的書本和日用品來來回回。

吳靄儀送來《I Will Never See the World Again》,是土耳其政變失敗後,作家 Ahmet Altan 因顛覆罪被判終身監禁而在獄中寫成的小書。我一面讀一面比較兩地監獄生活,羨慕他們可以用廚房的百潔布造咕?,事關這年來我未坐過任何柔軟的平面。他們亦可在庭園中收集雀鳥送來的花朵,為冰冷的監倉添上幾分春色。不過這點人情味只是監獄管理的漏洞,土耳其監獄其實更着力摧毀囚犯的自我意識,其中最令人難受的,是監獄裏沒有鏡子。想一想,無論獄中歲月將你打磨成甚麼模樣,你總應有對影自憐的權利吧!長時間看不到自己的臉孔,會否失去對自己的記憶?

我坐牢之前,曾提醒自己不要被高牆壓碎,變成一個太沮喪或太憤怒的人。這年來看着鏡中的自己,自然多了歲月的痕迹。但今天當權者暴力與謊言橫流,要不變成過度沮喪或憤怒,已是高牆外每個有良知的香港人的挑戰。

2020 年 3 月 1 日
陳健民

 

原刊於《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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