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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獄中書簡】萬山不許一溪奔

2019/7/17 — 16:11

入獄至今收到幾百封市民來信。每天職員派信時,囚友都語帶羨慕說:「人間有情呀!」他們見我拿着信,獨坐一角細讀,良久不能與人談話。

許多市民都說不會讓我們白白坐監,而會以投入反送中運動來回應我們的感召。有大陸的少年背着父母用英語寫信來支持港人爭取公義;亦有台灣青年寄來台東海邊景色的明信片,讓我在監倉內看到藍天白雲。

很難得是好友陳祖為教授從普林斯頓大學寄來余英時教授的贈詩(圖),那是南宋楊萬里的七絕「萬山不許一溪奔」。當年胡適先生甚喜此詩,正像描繪他推動新文化運動遇到重重挫折卻不失信心。我亦曾在「獄中書簡」中引用此詩,和余教授心意相通,是因為彼此對歷史的走向未失信心。

以「道統」制衡「政統」

在獄中讀余教授的《歷史與思想》,感受到這位大儒治學嚴謹卻不失經世致用。余教授生於戰亂,少受私塾教育,顛沛流離,輾轉至哈佛大學完成博士學位。此書成於1976年,收錄他自1958年起一系列討論中國思想發展與歷史演變的文章,但都似在回應當時中國各種走入歧途的思潮。他對自五四運動以來那種徹底反傳統、反儒家的主張不以為然,認為儒家在歷史上被當權者用法家和黃老思想扭曲,以支撐「君尊臣卑」的體制。余教授試圖還原儒家「庶民議政」、以「道統」制衡「政統」的精神。

相信是有感於中國在1957年反右運動以至文化大革命出現的反智傾向,本書亦追索「反智論」的歷史根源,特別是在宋明理學中有關「尊德性」(着重內觀)和「道學問」(着重讀書)的爭論。為了反駁共產主義的唯物歷史觀,他在書中介紹柯靈烏的歷史哲學,點出思想對歷史演變的作用。本書包含一篇很精采的〈工業文明之精神基礎〉,以社會學家韋伯的進路分析宗教的解放如何令物質文明興起和為工業革命鋪路。這些文章顯然是對應在中共意識形態箝制下的黨八股學術主張。

我離開大學教席後開始讀史,是要追索今天中國專制政治的歷史和思想根源。但我將此廣闊的議題收窄在兩個具體的領域──何以中國難以生成公民社會和公共知識分子群體?這種獨立自主的社會和思想領域的難產不單是學術問題,更是實在地影響着我們今天的公共生活。

「君尊臣卑」、不許「庶人議政」,發展至今天習近平禁止「妄議中央」,有賴中國士人窩囊性格的配合。我聽過一位復旦大學教授談「中國知識分子參政」,說那些批評政府的自由派只佔極少數;另一些身居人大政協在體制內參政的學者亦是少數。其餘的都是和他一樣,沒甚麼政治主張,願意為政府出謀獻策。他說不要少看這批沒甚主張的學者,因為他們是絕大多數。他殷切期待政府及早立法,提供渠道讓他們參政議政,中國便能走向民主。他批評香港民主運動超越法律規範,是違背民主精神,完全不認識歷史上許多民主都是靠體制外的衝擊而誕生的。

我們且不要譏笑這些大陸學者的無知。近年我見香港有些學者在討論普選問題時,只懂計算抗爭帶來多少金錢損失,有些則總是把問題歸咎於反對派勾結外國勢力危害國家安全;有些貌似獨立,但只要中央變臉便馬上退避三舍,完全忘記「士當弘毅,任重而道遠」。

幸好香港和台灣在某種歷史機緣下孕育出獨立的公共知識分子群體,一股清流,以「道統」制衡「治統」。余英時教授是重建這種傳統的先行者,90高齡,遙寄古詩勉勵,我在獄中讀到,怎不淚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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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年7月7日

原刊於蘋果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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