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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立香港,溫柔革命 — 香港獨立運動之溫柔側翼

2020/2/10 — 19:23

【文:暮宗陽】

自反送中運動以來,港人一步一步走出了一條通向獨立的道路。所謂通向獨立的道路,並非港獨變得務實可行,而是一些港人意識上已經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以至模糊的「文化中國」漸行漸遠。此乃不爭之事實。數年前本土派興起,民族論等導引港獨思潮,仍然不為主流接納。但經過多次動員與抗擊,獨立意識終究漸漸生根。然而一些港人儘管已經無法再承認自己為中國人,卻依然難以說得上支持香港獨立。原因有三:(一)政治現實考慮(例如參選意向);(二)港獨未見實際可行;(三)無法接納本土派與勇武派提倡的剛烈港獨倡議。溫柔革命論,乃要為建立民主、自由、多元而獨立之香港提供理論與道德基礎,提出剛陽港獨論述外之溫柔港獨說,繼而提倡港獨後共和香港之制度建設何去何從。

一、港獨之剛烈與溫柔兩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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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今香港獨立之說,均與勇武、猛烈、剛陽連結。論者或未有意如此扣連,卻不知不覺在言行中顯露港獨的剛陽傾向。港獨之象徵,往往是勇武抗爭者:頭戴護盔、黑布蒙臉,身穿黑衣,與暴力殖民軍警爭持。基於戰術考慮而設計之裝束,恰巧成為港獨之圖騰。彷彿勇武就是港獨,港獨就是勇武。這與亞非拉去殖民獨立革命之神話圖像相契合,也連結法國大革命、美國革命等色彩斑斕之歷史篇章。革命理論家法農認為,被殖民者必須要以武力解放身心靈。在武力革命中,被殖民者脫離殖民者之桎梏,感受精神之昇華,確立自身之主體。

承托剛烈港獨之根基,乃對殖民者之強烈抗拒,以致反抗殖民宗主國之全體國民。界定我者和他者,乃獨立之必要條件。晚清末年,孫文、黃興等發動辛亥革命,漢族士子文人皆以「排滿」為「指導思想」。所謂「驅除韃虜,恢復中華」,即以漢族為中心劇烈排拒滿族主導之殖民王朝。此嚴格區分我們和他們之意底牢結,為革命注入強大力量,革命義士得以推翻千年帝制。剛烈港獨以抗拒殖民中國以及中國國民為綱,所衍生者必是激憤之民族主義。儘管提倡民族論者多強調公民民族主義,然而在武力抗爭與激烈辯論之中,種族民族主義總較易走進日常之話語,此非知識人、學者所能左右。剛烈勇武、排拒他者,已成實質政治議程,實然上乃港獨難以缺乏之一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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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烈側翼或許能團結勇武者,但要令港獨變成全民之目標,則不得不提倡港獨之溫柔側翼,以收互補制衡之效。假若剛烈港獨是烈焰,則溫柔港獨乃流水。烈焰乃退敵之器,流水係生命之源。要鞏固獨立香港之生命,必須尋根溯源。獨立香港之生命泉源,來自港人之歷史文化生命、社群力量,與鄰里情懷。

火焰解放殖民桎梏,流水激活香港靈魂。

二、香港獨立、主權在民、自由多元,缺一不可

尋求香港獨立,不能只求獨立。獨立後如何,也是今人所不得不反覆思量之大哉問。人類歷史中,不乏轟轟烈烈之革命,波瀾壯闊。然而革命後得以建立民主政權,民權得以伸張,人民得以生活幸福,則少之有也。法國大革命革去了王權的命,卻建立了瘋狂的雅各賓黨原教旨政權;中國共產革命革去了封建而貪腐之政權,卻成為了中國人民之大魔難。以史為鏡,香港獨立必須導向主權在民之民主憲政,以及多元自由之包容社會。

所謂主權在民,即人民意志乃政府唯一之合法基礎,即美國最偉大之總統林肯所謂「為民所有、為民所治、為民所享的政府」[1]。亦如梁任公所言:「有土地,有人民,以居於其土地之人民,而治其所居之土地之事,自製法律而自守之;有主權,有服從,人人皆主權者,人人皆服從者。」[2] 民主政體,必須以憲法為基礎,繼而建立有效之遴選首長和政治代表之制度。不行民主,則獨立徒然。當今之世,多國出現民主退潮,威權人格之政客以民主方式登上高位,繼而實行威權措施,毀壞憲政格局、剝奪公民自由、挑動人民矛盾。獨立之香港,必須堅守民主原則,絕不成為星州第二。

此外,獨立香港必須擁抱多元自由之社會。香港自英國殖民起,不斷走向多元自由之路。儘管殖民地之自由乃「虛擬之自由」,[3] 我等香港人卻從有限中學習了接納多元文化之生活方式。例如多年以來,香港從未出現嚴重宗教衝突。種族主義因外傭制度而非常深刻,卻非無法移動之絆腳石。在時代革命中,香港華人與少數族裔開啟連結之機,實是難得,必須繼續經營,長年累月。當主權確立後,絕不能斷送香港之多元性格。失去多元性格之香港,就不再是香港。

香港獨立,自由多元而無主權在民,則是少部分香港人殖民大部分香港人;主權在民,自由多元而無香港獨立,則在現今港中政治格局中已變得難以想像;香港獨立,主權在民而無自由多元,則抹殺少數族群之生活方式,以及香港從古以來的複雜歷史。因此香港獨立、主權在民、自由多元,缺一不可。缺一不可,則不分優次,不分高低。

三、香港之性格與文化生活:以區建公書法與茶餐廳文化為例

有論者為尋求香港獨立,繼而期盼以「民族性」去建立香港民族,以為香港之主體。然而「民族性」之說,古舊無根、千瘡百孔,實為現代人追求獨立之歧路。更甚者,則「民族性」乃靜態的、停滯的、僵化的,與香港格格不入。另有論者採取第二途,紮根自由主義,提倡香港是多元的,因此無法定義甚麼是香港人。繼而判斷:要貞定香港人之概念,是錯誤的、是排外的,是不切實際的。此一途與大部分港人之切實感受相距千里,令人不滿。儘管意願良好,終究也是歧途。再有一進路,單取價值為界定香港人之唯一材料。相關論者謂香港的核心價值就是民主、自由、平等、法治。以價值界定港人,則港人又何異於美國人、法國人、巴西人?

要界定香港人,不能用概念、價值,以及民族性,而當從性格、文化與實質例子去定義。性格與文化,均有根底,又有開放之面向;能向世界展示,也能吸收世界。因此香港性格和文化是動態的、活潑的、可變的。用概念析述,終究止於哲理思辨,反而以實際例子昭示,能進入民心。

區建公,廣東新會人。少時修傳統經史,及後投身文教,先後於新會、澳門,和香港開辦學校。先生乃書法大師,篆隸真草皆精通。其在香港開辦書法學院,啟導後學。先生繼承清代書家趙之謙,以北魏書體絕類離倫,字跡廣遍全城。不但見於廟堂展覽,也見於招牌匾額。

先生生於中國,所從事之藝術事業乃華夏之傳統文化。根在中國,卻又在香港生根。他肯定自認為中國人,但也是徹底的香港人。其文化事業,既及高雅,又屬大眾;望之儼然,即之也溫,委實是香港動態文化之楷模。

茶餐廳文化也展現香港的活潑文化生命。一般謂茶餐廳乃中西合璧,正好展現香港連結中西之歷史地位。然而有學者指出,茶餐廳所展示的,不是簡單的溝通中西,而是巧妙之混雜(hybridity)。茶餐廳的飲品菜式,內含殖民地與被殖民者的權力關係、來自各籍貫中國移民的文化揉合,以及對東南亞、日本,以及韓國之文化想像。[4]

以奶茶為例。港式奶茶明顯源自英國殖民者的奶茶。然而早年因經濟匱乏,茶餐廳不用高級茶葉,而混合多種茶葉為茶膽;不用鮮奶,而用花奶或煉奶。香港人模仿殖民者的飲食,卻以創意發明出特立獨行屬於香港之菜式。不是中國的,也不是英國(西方)的,而實實在在是香港的。香港人也向星加坡和馬來西亞學習,引入奶茶混合咖啡之飲品,自取名為鴛鴦。為了吸引來自廣東省各地之移民,則又創出揚州炒飯、廈門炒米。隨年月推移,社會變遷,茶餐廳也未有墨守成規、固步自封,而是不斷按基本風格繼續發展。例如日韓風氣大盛,茶餐廳也創出港人所想像的日韓菜式。

化外來為本地、化他為我、維持風格而變動不居,行雲流水,混合世界而自成一家,正是香港之文化性格。

區建公書法和茶餐廳文化,就是香港性格。不是民族性、不是價值,也不是永無止境的自由主義辯論,而是有形可見之性格和風格,係實實在在的文化生活。貫通優雅與大眾,接納改變,化外來為自身,乃香港生命力保持強大之根本。

四、憲政民族主義與社群主義

除了確立香港之性格,並以文化生活為根基建立獨立香港,也必須建設制度,使國民能有忠誠之對象。但除了忠誠外,也必須確立次社群(subcommunities)之地位,一來尊重文化多樣,同時阻止民族主義、愛國主義過分強烈而走火入魔。

所謂憲政民族主義,與民族論者提倡的公民民族主義契合。必先制定香港之明文憲法,而憲法須含有立國理念,基本價值,以及文化性格。理念、價值和性格等,宜寬闊不宜狹隘,盡量包容理想價值,容許上述之變動性格。憲法必須保障所有基本人權、公民自由,和社會權利。而這部人民共議之憲法,則成為獨立香港之國民唯一之效忠對象。在憲法面前,行政首長也必須服膺。政府人員亦當服從憲法先於服從首長。凡移民香港者,必須宣誓效忠香港憲法。

這種以憲法為最高效忠對象之民族主義,配合文化性格,則類近理想中加拿大和美國之模式。

社群主義強調社群乃人類生活之基礎,乃人生意義與價值之依據。社群分各階層,有大社群、主社群,也有小社群、次社群。假若社群乃人生活所必須,則主社群不能取代次社群。獨立香港乃主社群,而各區則為次社群,繼而地區鄰里為再次要之社群。鄉郊地區有其獨特歷史,與都會相異,於基本民權平等之原則下,各種文化生活方式當受尊重。

以香港為中心之歷史書寫,也當體現社群主義。除了主流論述之歷史外,必須顧及少數族群在香港之地位。例如南亞裔港人之歷史,以及早被遺忘之蛋族人之歷史,[5] 當 — 從暗處挖掘出來,在陽光下細心審視,給予正當地位。時代革命要革去的,除了威權政府,還有單一視覺與高傲思維。

五、建立多黨議會制,重設市政局

港獨論者,極少有探討獨立後當實行何等政治制度。由於現存之政制乃類總統制,似乎實行民主總統制乃順理成章。然而總統制之於香港與新興民主國家,未必是最合適之選。[6]

仿效美國之總統制一般由兩政治核心組成:總統與國會。不論總統還是國會,均由人民選出,兩者皆能合理聲稱為人民主權之歸宿。當總統與國會爭持不下,則出現主權分裂之局面,難以調和。

總統選舉屬於零和遊戲,勝者只有一個,而且擁有極大權力與崇高地位,不利政治協商,也不利多元社會之發展。事實上,亞非拉一些新興民主國家採取美式總統制,結果令總統個人得到無上權威,從而開始踐踏憲法,繞過國會,以人民之名實行威權統治。委內瑞拉之查韋斯、菲律賓之杜特爾特,實是前車可鑑。

議會制度以議會為唯一政治核心,首相或總理由民選議會產生,施政一般相對穩定。此外,多黨議會制有利包容多元政見,要求各政黨和政治勢力協商,較難產生獨裁者。香港乃多元社會,議會文化儘管在威權統治下越趨畸形,然而畢竟有英國制度之根底,發展議會制度當相對暢順。正如大部分議會制國家,獨立香港當另設民選總統,負責禮節事務。當議會僵持時,也負責從中調和,化解危機。

獨立香港當廢除區議會此諮詢架構,重設擁有實權之民選市政局。儘管香港地域細小,然而各地區人口眾多,經濟不均,地區事務宜賦權地區自行規劃,貼近人民所需。

六、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之關係與國際關係

現存之港獨論,由於乃抗擊中國之行動綱領,因此極少有想像香港獨立後與中國之關係,該當如何。港中兩國之關係,需視乎中國自身之變動。情景大概有三:(一)中國維持獨裁體制;(二)中國民主化而成單一制國家;(三)中國民主化而成聯邦。

中國維持獨裁體制,則獨立香港可謂處於極危險之境地。中國以資本向世界輸出威權主義,早已危害全球的民主信心。加上獨立香港與獨裁中國只有一河之隔,共產黨滲透工夫也不會因獨立而突然消失,威脅定必曠日持久。港人無可奈何,必須靠外交保障自身地位。首先當連結東亞之民主國家與公民社會,特別是臺灣,共同組成自由防衛鏈。繼而為求減輕對中國之經濟依附,必須向外求索,與世界各國重新鞏固或發展新的商貿與文化合作關係,謹慎與美國與歐洲友好。另外當施法臺灣,制定反滲透法等法規,堵截中國政治干預,要求國民對憲法忠誠。

假若中國民主化卻維持單一制體制,則獨立香港也必須謹慎。中國民族主義在共產黨之煽動下,早就走向偏鋒。加上中共政府消息封鎖、製造謠言,中國人對香港人之仇恨日益深刻(反之亦然)。即使中國得以民主化,熾熱之大一統民族主義也不會就此消散,反而會在單一制政制中繼續滋長。如此,則香港必須緊守自身之文化生活,保護憲法,制定反滲透法等法規保障自身,繼而審慎與中國展開商議與交流。中國國內不乏自由派人士,香港人與之正常交流文化學術,應當鼓勵。

假若中國民主化而成為聯邦,則香港可相對處於安全狀態。中國大一統霸權思想長期壟斷國人思維,然而各地文化風俗各異,經濟發展殊途,聯邦制本是較佳之制度。假若中國當真實行聯邦制,則相信有助消弭大一統民族意識,容許地方主義抬頭,制衡以北京為首之政治文化重心。如此,則廣東成為中國之加州、上海發展為中國之紐約,也未必不可。香港可制訂策略,與中國自由之州分建立較緊密聯繫,互惠互利,則港中共贏。

今日香港,乃中美之角力場域。儘管港多有親美者,美帝國主義之禍患人所共見,不容否認。港人在中國威權與美帝國之間兩害取其輕,亦是不得已。然而假若香港獨立為國,則要想辦法超脫中美之二元格局。弱國無外交,然而香港本錢仍在,理應向世界出發,脫離親中還是親美之死局。狡兔有三窟,我港人當動用機警靈活之性格,建立多邊關係,特別是投向自由多元之民主國家如臺灣、北歐諸國、荷蘭,以及新興民主國家如拉美諸國。香港不能走民粹威權之道路,反之當成為東亞邊陲之民主港,世界中心之自由邦。

七、獨立香港境內的親中族群

當今港獨思潮也從未探討一議題:香港獨立後,當如何應付國內之親中群體?香港之親中群體可簡略分為二:政治親中,和文化親中。

所謂政治親中者,即中共在港之代理人,包括中華人民共和國香港特別行政區之政治首長,以及各聽命北京之親中政黨。在過渡期間,曾打壓人民者當付上責任,受到制裁。然而既為香港公民,則也享受香港憲法所保障之基本人權。倘若以雅各賓黨式暴力清算,難免招致反撲,後患無窮。轉型正義,當逐步推進。通過反滲透法、反間諜法等,切斷親中政黨來自北京之財政支援與政治命令,使香港政治步入正常化。

至於文化親中者,則包含多種人。例如中國文化藝術之從事者、難忘親族鄉情與中國人身份之老一輩,以及一向採取大中華視覺之哲學、歷史學者。這些人必須要尊重,甚至容許這種親中情懷留下。強行文化「去中」,並無必要,也將抹殺中華文化對香港文化性格之貢獻。

中國南來文人如錢穆先生、唐君毅先生、牟宗三先生等,對香港歷史文化之貢獻,彌足珍貴,也令香港成為新儒家學說之重鎮。藝術方面,除區建公等書家外,吳冠中、呂壽琨等水墨畫家,也植根香港而抱有中國情懷。文化「去中」,等於割掉香港文化之骨肉。因此,獨立香港必須尊重、保存,以至延續這類中華文化之傳承。去除「香港保留真正中國」之大中華思想,把中國文化置於香港本位的文化觀之中,成為香港混雜文化之思想與文化泉源。所有文化親中者,只要忠於香港憲法,當受尊重。

這進路也可去除部分文化親中者之疑慮。港獨不是數典忘祖,而是尊重中華文化之根,建立獨立之香港人人格,賦予新儒家、水墨、戲曲等新生命。年宵照辦、龍舟照爬。假若中國民主化並實行聯邦制,則港臺中建立華語文化圈,猶如德語文化區,也未嘗不可。香港獨立,是為香港好,也是為中國好。

八、感激前人,世代修和

今日之港獨論,多建基於對前人之指責與批判,以致上幾代港人心有不甘,無法接納。這實在不必要。年輕世代對「民主回歸」多所批判,不難理解。然而人往往被時代所局限,未必能選擇今人認為最合適之道路。香港不只是屬於年輕人的香港,也是屬於上幾代人的香港。要獨立香港上下一心,齊上齊落,則必須世代修和。

前人努力,不能抹殺,不應輕視。學者或許未有對主權問題多所分析,但卻為說好香港的故事提供了穩固之學術基礎。香港研究廣及殖民歷史、政治制度、經濟環境、社會結構、文化風俗等。無這些研究,則根本無法理解香港。從政者總有令人失望之處,然而爭取部分民主選舉、有限度民權自由,亦是功勞。感激前人能力,警惕當中缺漏,共同走向獨立。

剛烈側翼與溫柔側翼互相制衡,展揚香港之性格與文化生活,朝著建立憲政民主體制與多元文化社會為目標,此乃香港獨立運動之唯一正途。

「真正之戰士不為面前所恨而搏鬥,乃為身後所愛而奮戰。」建立獨立香港,完成時代革命。當那天光榮來臨時,將屬於我們。

 

[1] 林肯,蓋茲堡演說。
[2] 梁啟超,少年中國說。
[3] 羅永生,公民社會與虛擬自由主義的解體 : 兼論公民共和的後殖主體性。
[4] Selina, Ching Chan, 2019. “Tea cafés and the Hong Kong identity: Food culture and hybridity.” China Information, 33(3): 311-328.
[5] 孔誥烽,浮誇中華。
[6] Scott Mainwaring and Matthew S. Shugart, 1997. “Juan Linz, Presidentialism, and Democracy: A Critical Appraisal.” Democratization, 29(4): 449-4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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