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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11/21 - 17:31

【理大之後.4】我和我的大學:前線理大生、時任學生會長及校董的圍城傷痕

理大之後
我和我的大學:前線理大生、時任學生會長及校董的圍城傷痕
理大之後,校園留痕,也在曾經歷戰場的人身上遺下創傷。
去年 12 月 31 日,理大校園才重開。物理上的刻印抹得走,但心理上的印痕烙印一輩子。另一方面,校政不斷收緊,原有的自由校園危在旦夕。《立場》訪問當時理大學生前線抗爭者、經歷圍城想考入理大的中學生、時任學生會長及校董,整理一年來,理大在事件一年後的變化。
理大圍城這個傷口,或者不會有痊癒的一天。
圍城一年:理大學生前線的反思、創傷
對理大學生小光和小福(化名)而言,理工保衛戰成了一份「壞的記憶」。
當初入理大,二人從沒想過圍城噩夢會成真。當時戰意高昂,因休息不足判斷力下降,因過於熟悉理大校園,又不適應由街頭抗爭轉至陣地戰,二人雖然意識到布袋圍攻陣式正形成,但覺得「點都會有路走」。小福自嘲「天真」,「一開頭對警方行動(仍然有)幻想,唔會真係咁冇人性。」小光附和:「(以為)佢唔會逼死你。」當初絕望之際,二人甚至想過死在理大,坦言重來一次,未必會犧牲。
若說理大有什麼失落了,小福會說:「徹底咁冇咗自由」。由副學士課程升讀大學後,小福手握中大及理大取錄,因為對紅磚校園的憧憬,嚮往壓力較少、放鬆自由的大學生活,選擇了後者。校園重開後加裝閘機,他曾拿着學生證,被阻擋入校門,入校園時自我審查,連社運 T 恤也不敢穿,多說一句也怕被身邊人舉報,又怕「Professor 聽到又扣你分,又報警拉你」。「變咗半監獄式懲教(所)……好多嘢已經禁言,你唔可以講,唔可以做。」
全身而退的小福回到校園,校園卻不再自由。
小光加一句:「一個戰後地方,永遠入到去,你都會記得佢唔係咁樣。」今年開學時,小光看見迎新營人群的快樂氛圍,渾身不自在。每當經過當時戰場,小光會冒冷汗,小福亦會呼吸加快,燒裝甲車、火海、猶如戰爭現場的片段就連串湧現,情緒至今處於低位。
水炮車藍色水曾多次擊中小光,沒有及時處理,雙眼眼球內至今仍不時起水泡,發癢、有異物感,近視深了一百度。一提起理大圍城,她就一陣心寒。每個月午夜夢迴,總有幾次,小光會夢見逃亡路上的黑暗中,防暴警在斜坡上指罵、射尿、發射催淚彈,不住驚醒。
越投入,越最灰心。至今二人無法釋懷,當時放棄學業,在理大出生入死,堵紅隧留守理大,本意響應大三罷,有人竟和他們說「加油啊」,便跨過路障坐地鐵上班。事後回想,二人當「罷工」是笑話,小福更鑽過牛角尖:「佢就係想照常出糧唔影響生活,又光復到香港。」十二月,小隊因長期跟蹤解散,一年之後,隊友亦鮮少再聯繫,有人被去年八月機場集會中,因連登網民捉鬼被捕,被控暴動,小光亦不敢探望,只敢寫信聯絡;有人流亡去台灣,小光去了東南亞實習,小福去了外國交流 — 二人均一度想過,不再回來香港。
小光的眼睛每逢見光,轉天氣就會特別敏感。
現時抗爭沉寂,《國安法》立,移民的人越來越多,看到同路人連黃色經濟圈也越見減低參與,指望特朗普打救香港,未有裝備自己,小福更加失望。「革命係要好耐,但安居樂業、得過且過生活的人去長期革命,呢個唔叫革命,叫等死。」小福有外國國籍,可以隨時移民,經歷理大事件,雖然有質疑,但歸屬感反而更大,未來打算在港創業,「個心一路喺度,只不過對人灰心,想某一日你哋一齊企起身革命。」
DSE 考生:離家出走後 存錢買時間 想考入理大
逃出理大後,十七歲高中生 Felix(化名)想考入理大。
21 日離開後, Felix 在借宿屋主的家,大睡了一場,暫時放下被捕的憂慮。他不願透露逃跑方式,僅指引起了警方注意。因與父母因政見爭執,去年八月,他已離家出走,輾轉借宿。
翌日,屋主自身難保,勸 Felix 搬出去。他找了一間百來元一晚的民宿,房間很小,三個中型行李箱物資無處安置,連續三晚,把行囊搬到大廈後樓梯,偽裝成雜物,期間靠五百元飯劵生活,到十二月才找到新的借宿居所。學校因疫情改上網課,他便炒散,日薪七百,做跟車、搬貨、派問卷,直至三月,與另一位未成年抗爭者湊夠五萬多元押金合租。每人月租四千,每星期打工四天才捱下去,「純粹係為之前付出帶來的後果,執返自己包袱。」
Felix (化名)離家出走後,再也沒有回家,僅因校務與父母偶爾聯絡。
理大之役前,他以為勇武就夠,這次失敗教會他「勇得來,仲要有腦」。他正讀《香港簡史》一書,還想買《為什麼要佔領街頭?從太陽花、雨傘,到反送中運動》一書,但最低工資時薪 37.5 元,書價等同三小時工作所得。
Felix 至今避開理大,一見到紅磚校園,就想起以往街頭抗爭熾熱時的團結和歸屬感,彷彿「香港就係屋企,手足就係家人……而家唔知啲手足去晒邊,要抗爭,得自己一個同一兩個身邊人。」如今有時生活太壓抑,他覺得孤單,彷彿又失落了一個家。想過回家,但父親愛國愛黨,他不肯定父子情是否比國家重要,也不肯定國安處設立了舉報熱線後,會否被大義滅親 — 他有參與今年七一、十一月夕行動,家中還有裝備。
快要考 DSE ,他考慮過讀政治相關科目或者找「搵食」科,不願透露理想科目,但該科最佳院校卻是理大。打過兩場大學戰,他更想讀大學,以學生身份重返理大校園 — 大學是應該考進去。不過,雖然他讀 Band 1 中學,但成績因兼職變差,DSE 未必夠分。他聽師兄說,若中六第一學期開始發力,每天密集式唸書八至十小時,就夠分入大學 — 但這樣一來,他就無法打工交租,不得已,現時他每月存最多兩千元,存錢買時間。
香港變得太快,《國安法》立了,「五年後的香港,唔知仲有冇機會同你採訪?《立場新聞》仲喺咪度?香港仲有冇記者?我都唔肯定。」他唯一肯定,是自己成長得太慢,時間不夠。
Felix 想守住香港這個家。
理大圍城時 :校方「擔心而無能」
有人想入理大,有人想出理大,理大卻已變了樣。
去年 11 月 17 日晚上 9 時 24分,警方在 Facebook 呼籲理大內的人由 Y 座出口離開理大。43 分鐘後,催淚彈已落下。
一片混亂中,學生會辦公室門外,十來個學生按下門鈴求助,圍着時任理大學生會署理會長胡國泓,殷殷地問:「有冇方法可以出去?」當成為了對方希望,他只好打了幾個電話,詢問校方,指可經 Y 座離開。不到半小時,他去探路,又收到通知指 Y 座離開的人全數被捕,再回到學生會辦公室,隔着窗簾一看,催淚彈已在出口落下。
最後一條路被封堵,對校方的最後期待 — 以話事權幫助學生,也宣告死亡。學生會權力有限,胡國泓從未如此無助,形容校方反應「不知所措」— 雖態度緊張而積極,但「擔心而無能」,被警方「牽着鼻子走」,「佢哋冇呢個魄力,能力,企出嚟,阻止任何嘢發生。」
2019 年 11 月 18 日,在最後一條路圍堵後,示威者不得不退守校園,背水一戰,抵擋警方攻勢。
18 日,下午四時許,理大校方發出七點聲明,指與警方行動處處長蕭澤頤見面,會派出危機處理人士進入校園。
一得悉,胡國泓立即「嬲到癲」,心想:「真係唯恐天下不亂,你明知而家呢個環境,然之後你仲話同警方一齊入嚟?」他立即致電熟悉的校方高層,電話通了,劈頭就問:「究竟你想點啫?你想點不如講啦?你唔好 x 化我啦。」對方嚇了一跳,又有點慌張,他直接告知「你呢個方法係害緊件事」,對方說會與校方商討。一小時後,校方澄清,警方現時不會派出危機處理人士進入理大校園。
時任校董學生代表李傲然亦批評,「佢哋(校方被)擺咗好多次上枱,俾警方愚弄」,無法發揮應有角色,不懂得面對事件。與中大情況不同,「段崇智行出嚟,沈祖堯又行出嚟,形成一個非常之大嘅保護網,理大得到眷顧係冇中大咁多,包括校方取態唔夠強硬。」
留守至 23 日,胡國泓是唯一留在校園內的理大人,未間斷與校方聯絡,目的只為守護學生,以及令所有人平安回家,一早劃下界線,哪些留守情況的細節可以跟校方說,哪些關乎學生的資料則保密,因此溝通亦相當有限。與此同時,校方取態為要求示威者離開,事前亦不會告知他所作的決定,包括 22 日理大校董會主席林大輝、副校長衛炳江等人入校園。
信任破裂 理大後創傷 「唯一幫到自己就只有自己」
在內時,胡國泓極力壓抑情緒,「自己都驚,我憑咩幫人?」壓抑的還有生理需求,一踏出校門,因連日來僅進食生命麵包,在紅磡警署遭拘留兩小時後,他就因為胃痛,被送到伊利沙伯醫院。保釋後,未有被起訴。
因應考中六文憑試,胡國泓曾患上焦慮症,見心理學家逾一年,重讀再考。自問應付情緒能力較強,回家後,仍躲在家中兩星期,攤軟在床上,刪了 Telegram,遠離新聞,強壓下去的被捕後果、自我質疑、焦慮、情緒才把他淹沒。「不斷諗返每一單case,每一個位置,每一個唔同做法,我的說話,我的做法會唔會影響咗某啲人,係咪一個好嘅決定,如果唔係嘅話,我係咪害咗佢呢?」全部個案均已失聯,他苦笑:「唔知先最慘,我知道佢安全,反而 OK 冇嘢。」靠着以往處理情緒的方式,他最終振作起來。
理大圍城後一段日子,胡國泓無法頻密回校處理莊務。
理大成了一個巨大的情緒引爆點,每一個角落均勾起當時記憶。飯堂、正門、草地、以及成為禁區的 Y 座門口,胡國泓一經過,就逼着自己盡快離開,心跳加快、像被石頭重重壓住、呼吸加速、無法控制思緒,有時會僵住。學生會任期在二月末完結前,如非必要,他避回校園,事務多數由其他幹事處理。
終有一天,避無可避。今年五月,一科科目考試,在體育館舉行,長三小時。一放下筆,他就僵住了。焦慮突然爆發,腦中空白一片,彷彿置身理大圍城時,站在空無一人、一地凌亂被鋪的體育館中央看着一批又一批人渾身顫抖,全身藍色水濕透,虛弱地走入去更衣室沖涼。這一愣, 忽然又回神,試場內就過了三十分鐘。
情緒病心理輔導首要條件為信任,患者才能放心傾訴,拆解創傷成因。
五至六月,他曾經去過校方心理輔導約三次,每次約一個半小時。最後一次,社工漫不經心地提到,「我將你的 case,在 OCW(身心健康及輔導處)開會時有 share 過,大家睇下有咩處理手法。」他心中一寒,自此沒有再去了。
胡國泓至少能堂而皇之告知他人,他在裡面,說出事件,其他留守者如患情緒病,連被困理大一事也無法說出口。「好難搵到一個完全信任嘅人,講晒所有嘢事情始末俾佢聽,所以到最後,唯一幫到自己就只有自己。」
理大校政:管理層親中 校長走數 學生會路難行
在理大圍城一刻,李傲然說,與校方高層關係已跌至冰點。他每天在校外跟進事態發展,與校方高層 WhatsApp 聯絡,形容校方關心器材、科研,也關心示威者何時離開,但少慰問學生,與學生利益大相逕庭。「因為我關心係同學安危,佢關心係學校爛咗未,佢關心嘅係死物,我關心嘅係生物。」
早在理大之役前,理大管理層與學生會之間已現對立,在圍城後,不信任更蔓延至與普遍學生之間,達至頂峰。
校方素來親中偏建制,前一任校長唐偉章在位十年,是全國政協委員。2018 年理大民主牆風波中,校方除去港獨言論,亦紀律處分學生 — 李傲然亦是其中之一,被罰 120 小時社會服務令,另一位同學更被逐出校,永不再取錄。自此,校方與學生會、學生之間種下矛盾。
校方滕錦光去年七一上任,是大專學界首位有中國學術背景的校長,曾在去年三月份教務委員會會議,見過其餘學生會幹事會成員。胡國泓並非委員,但對他的印象是來辦大灣區分校。上任第三天,滕錦光就發表聲明譴責七一立法會事件,表忠速度之快,是胡國泓意料之外。「你發現佢(滕錦光)係冇乜咩都唔出聲嘅人,冇乜咩唔好蒲頭、關我事,最好輕輕鬆鬆一個月袋糧嗰種人……半年會見到佢一次。」去年 11 月 19 日凌晨兩點,滕錦光滿面笑容,現身校園見傳媒,形容「the situation is good」,令他徹底失望。比起校長,「更加重要係睇邊個請校長返嚟,即係校董會,我哋校董會主席叫林大輝的時候,可以有咩期待呢?」
今年 4 月 20 日學生校董任期結束前,李傲然曾在一次校方會議中,質問滕錦光:「校長你又話見學生嘅,你見咗未?」滕說已安排了一次 — 數月前,一場僅有三十人參與的網上對話會。他再追問:「咁耐啦喎,你做乜唔見學生?你知唔知而家我喺 Poly 知名度高過你好多,而家行出 Poly campus,識得我唔識得你,你係咪要檢討下?」但校董會主席林大輝及時阻止:「呢度唔係開區議會,唔使咁樣講嘢。」滕則指,希望可以再辦對話會,惟至今「走數」。
學生校董任期結束,即使無力感越來越大,李傲然決意以區議員身份繼續追究警方圍城責任。
港大新聘任副校長爆「黨委」風波,胡國泓相信理大管理層將越來越強硬,安插黨委亦是大勢所趨,只是時間問題,分別在於理大「唔使派人都會做,本身就好聽話,如果唔係點解搞到十一升旗返嚟獻媚?」
現屆理大學生會在 10 月 28 號解散,由臨時行政委員會接手。胡國泓認為,管理層歸管理層,「學生會最重要成份係學生, 學校點樣鉗制點樣打壓,其實我哋做嘢係難,代唔代表會冇(人做嘢),一定唔會。」剛升上大學的下下莊,經歷反送中運動,行動力比去屆學生會更強,他相信未來兩三年,校方與學生在政治議題上的矛盾會進一步激化 — 理大事件一周年,校方禁止學生會播映《理大圍城》及在《蘋果日報》登廣告,指若不從,將收回學生會場地使用及管理權、不再代學生會收取會費,紀律處分臨委成員,正是一例。而學生會則無奈更改安排。胡國泓指,理大紀律聆訊不但訊過程不透明,「唔需要講原因、邊個做決定」,相信來屆學生會幹事將更舉步維艱,會輕易面對停學或退學的處分。此外,理大紀律聆訊亦是八間大學之中唯一不設上訴機制。
胡國泓正就讀土木工程學系五年級,工程公司多中資,他從學生會離任之後,找不到實習機會。生於九七,他的父親因文革逃難來港,任職司機,相當明白支持他。與此同時,家人勸過他移民,即使前路茫茫,他不願意。「理大就係一個社會縮影,我大可以離開理大,我大可以離開香港,點解唔想咁做,就係因為我有一種責任,我一走咗,一旦有咩我想幫到手,又會懊悔,亦都過唔到自己嗰關。」
「我相信香港嘅學生,我相信香港人。」即使理大學生會將來或被取締,胡國泓仍說:「呢個戰場冇咗嘅,咪第二個戰場見。」
胡國泓:「我相信香港嘅學生,我相信香港人。」
等待歷史重光 李傲然:理大圍城會「跟一世」
去年 11 月 17 日晚上,警方宣佈圍封理大校園之前,李傲然剛好出外吃飯,因此避過圍城中因暴動罪被捕的命運。那段日子,他是大角咀北區選候選人,凌晨五點起身,早上在大角咀短暫拉票,就立即出發去理大,在紅磡一帶支援傳訊工作,直至凌晨一點。有一刻,甚至想放棄選舉。「我性格係想擁有多啲實權,保護要保護嘅人同事,作為全校最高學生代表 — 學生校董,係呢個時候竟然發揮唔到作用,任憑平時做人做事,幾咁強勢都好,原來最終對件事無幫助。」即使勝出區選也好, 25 日入理大的數位民主派議員中,李傲然亦不在其內。
「我從來冇放低過呢件事。」失去校董身份,他仍是區議員,九月油尖旺區議會大會,警務處處長鄧炳強在場,他發言時重提理大事件,亦跟進明愛向晴軒社工遺失理大學生資料。「我一定係繼續講落去,呢樣嘢我跟一世㗎。」
每周起碼一次,李傲然會夢見理大,彷彿置身前線,再驚醒。沒有人能分擔他的痛苦,他準備好,或要等待五十年,直到所有人親歷理大圍城的人,可以暢所欲言,不用再怕政治清算,到了那天,「或者呢段傷口先會慢慢咁開始自癒埋口。」在此之前,他會跟自己說「唔好死」,「因為要等到轉型正義嗰日……重光返呢段歷史。」
文/ 鄭祉愉
攝/ Nasha Ch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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