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當警察社會來臨前

2019/9/28 — 13:37

立場新聞圖片

立場新聞圖片

可能大部分人認為廣義的警察社會(police state)(如納粹德國或蘇聯)距離自己很遠,而狹義的警察社會(如廢除軍政前的台灣或南韓)自己則以為總能夠適應甚至繁榮其中,這些其實對我城現況而言都是誤判。讓我們重溫一下大家可能覺得是最極端的警察社會 ── 史太林治下的蘇聯 ── 它是如何每日在大眾的不知不覺中建成,以及在其中的人民是如何生存的。大家讀下去,還會發現其中有一些很獨特的東西,正在此時此刻重現,我們是時候對如此情境有所認識,並知所應對。

蘇聯自 1930 年代開始至史太林去世的 1953 年間,整整二十多年都是一段異常恐怖的時代,我們稱之為「大恐怖時代」(Great Terror)。剛開始時人民普遍不知不覺,只是一些蘇聯共產黨老領袖在跟史太林的政治鬥爭失敗後遭其清洗,方法是司法謀殺,以威嚇、利誘及身體與精神暴力逼使政敵認罪接受形式審判,然後就地正法或遣送勞改,因為並未觸及一般人民,他們也如政權預料的無甚反應。

而從 1930 年代中後期起,十年間政敵已清洗殆盡,史太林為了加強鞏固自己的權力和對國家的控制,發動了全民大清洗。參照不同統計,大概每四人就有一人因無原因被蘇聯特務、警察或流氓直接抓去勞改或就地正法。他們沒有罪名,或罪名都是羅織而成。他們在家被擄去,或當街被捕,或被消失,或意外地這樣或那樣被死去。他們都沒有正式的定罪或刑法紀錄,或一些紀錄都是後加的,所有罪名都是一些難以捉摸但在法律上存在的罪名,羈留不公開,審判不公開,囚禁也不公開。最恐怖的,是每一位蘇聯人都有至親好友被抓去或被消失了,如此恐怖開始籠罩著蘇聯大小城市,無處不遍佈特務的眼睛,由利益或妒忌驅使的告密者的耳朵,還有警察和流氓的手和腳,人民過路雙目對望不敢作聲。開始覺得似曾相識吧?

廣告

前者 ── 對政敵的大清洗 ── 並不足為大恐怖時代,這只是幾千年來人類歷史政治鬥爭的重演再重演,但是後者──對人民的普遍清洗 ── 實在前所未見。那種無預期、無理性、無罪名的、無差別的、針對普遍人民的恐怖行為,為何能在蘇聯持續二十年,直至始作俑者去世?就是因為人民的恐懼。恐懼甚麼?人民恐懼自己。

大家可能會說人民是恐懼史太林及其政權,恐懼特務、恐懼警察、恐懼流氓、恐懼可能潛伏身邊的告密者。的確有關係,因為他們正是依賴每個人的恐懼而持續運作。但恐懼本身是內在情緒,不是外在的問題核心,即不是史太林政權本身。這也是為甚麼大恐怖時代的結束,是在史太林離世才能發生,因為他的政權才是問題核心,只有停止暴政才能終結恐怖時代,才能出現免於恐懼的空間。內在的恐懼,既讓人無法正視外在的問題核心,也對克服自身的恐懼無甚幫助,甚至由於每個人都是社會群眾的一份子,個人的恐懼無意間成為集體恐懼,助長以恐懼為食糧的機制持續運作。

廣告

其實恐懼並非來自外在種種高於自己的權力與可能施加於自己的身體和精神暴力,而是來自於施暴者所宣揚的隨機性。在動員戡亂時的台灣,只要不觸及政權的根本,一般人民還是能夠正常交談和生活的,當然生活並不理想。但那種恐懼仍能內化和轉化為積極的動力,例如轉化成寫作紀實收在抽屜裡靜待時代更替,或如小心計劃種種擦邊球活動,讓身邊遠近之人儘快覺醒。然而,蘇聯時期的那種恐懼,源自隨時隨地會被身邊的人無故告密,或是因為任何或毫無原因被補或被殺,如此恐懼會變成人與人之間的不信任,每一個人都變成一個孤島,不信任變成冷漠,冷漠變成猜忌,猜忌變成普遍人民的社會瓦解,社會瓦解變成對未來的盼望和努力的消失,最終變成絕望和對現況的容忍和麻木,放棄免於恐懼的人的生活。

大家明白,當蘇聯在不知不覺中發展到上述的階段後,人們已經難以期求以一小撮民眾之力去改變現狀,而且因為大眾的普遍恐懼已經形成,因此可預見威嚇似乎會持續至不久的將來。Touch wood,若然不能阻止恐怖的繼續形成,那麼人們應該如何應對,才能克服恐懼,保存身心,健康生活直至時代更替?

一、要為自己劃分公共空間和私人空間。舉凡要製造恐懼,必將人民的公共空間和私人空間混而為一,即是將私人空間公共化,尤其是在家庭或親朋好友聚會之中。當然,如此恐懼下很難一時三刻讓自己放下對身邊所有人的防範,不能強求,但大家可以將自己的內心思想清晰劃分公共和私人兩邊,各有其表達內容及媒介,那可以避免無差別和無限制的自我思想審查。比如說,有些想法不能即時公開表達出來,就將它放在私人空間,那邊不用自我審查,可繼續探究並思索表達的方法,不至於被越來越習慣性的自我審查淹沒消失。儘管每個社會情況不同,有些社會的私人空間包括物理空間,如自己的私人書桌、書櫃和抽屜;另一些社會的私人空間則只剩下自己的心靈,但不要緊,記住,我的心就是我的國土(My mind to me a kingdom is)。

二、要對人懷有信任。如此恐懼下自然會對人不信任,各人孤島自固乃為求存,是人類求生的天然反應。但這樣是否真的能夠存身遠害,也不得而知。我們可這樣想,對人信任,好處就是能夠保存人與人之間的正常關係和互動,壞處就是可能被身邊之人告密而身陷險境;若對人不信任,好處就是能防範自己遭受可能的傷害,壞處就是 ── 除了因喪失人與人之間的情感交流變得孤獨而衍生出種種情緒問題 ── 自己仍無法保證因各種神推鬼㧬的情形,最後竟因隨機性而無緣無故陷入險境。可見經比較衡量後,對人懷有信任還是對自己的身心好好存活下去較好。

三、要對未來存有盼望。盼望並不是基於客觀現實的預測或期望,而是對於主觀願景最後終會臨到未來客觀現實的、永不放棄的不懈追求。現實身處之情況越惡劣,超越現實之盼望越堅定;現實越是黯淡無光,對未來會見證光明之實現越是樂觀;現實越要讓人低頭受辱、難以存活,對忍辱負重而保持健康積極活到未來的意志越是強烈。重點是大家的願景是甚麼,這是一完全個人的事,要經過不斷探索與反省,思量實現其願景對人對己對先行對後來之種種影響,只有如此願景,才值得堅持、追求、盼望。

四、要有自己的信念。對未來存有盼望需要自己真心、全心服膺的信念。說信仰可能更容易理解,但大家之信仰異同或有無乃為緣分,姑言信念以求統攝。只有比自己人身更高更大之價值,才能將自己從日常瑣碎之中抽身超脫,在滿足物理生活同時求索價值及其於生活中的體現與實現,同時於上下求索中照見自己的本真。若能在日常每每抽離自身觀照自己之營役,本真就能在日常浮現,將自己的物理生活與精神生活合一,乃不致被制度化的社會性恐懼吞噬而失卻人應高於滿足生活所需的意義和追求。有了信念,才能支持自己為所信念之價值所作之一切選擇,無論是進取不屈而成仁取義,還是妥協以留青山待燒明日之柴,最後要跟自己交代的,只是自己,而不是他人。

五、可以用各種媒介的創作抒發自己情感與紀錄時代,向自己也向未來交代。時代好壞多半難憑一己或三五之力改變,大家多有各種羈絆,在公共領域妥協言行實在難免,儘管信念清晰堅定,亦難免感到無力、羞愧、絕望。所以負面情緒和見聞須用安全的方法宣泄,才能繼續好好生活。與大家平常在藝術館或音樂廳所見所聽的理解不同,創作實為一最個人的事,只要明白創作為一在私人空間裡發生之事,只為自己而創作,就明白不必考慮藝和術的資質或修為,也不必考慮發表渠道和外界反應,只需觀照自己,抒發的情感只要真誠,紀錄的人事只要以所能企及最真之真相為本,所創作之則已有其內在的、獨特的意義。在如此時代當中創作,實已是向未來交代,在滿足當下自我的情感需要之時一同實現自我於此時此地之超脫。

但願來日不需要用到以上五點。

發表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