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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本土」被改成「本地」— 修改通識課本與篡改流行文化

2020/8/25 — 12:43

連日見通識書被修改。最新消息是初中部份,把「本土」一詞改成「本地」,原因為何,官方似乎不欲多說,已教人心照不宣。不過本來只述及「本土意識」的萌芽,就又因不欲把「本土」直白,而搬出了「本地的普及文化流行」,明乎是暗度陳倉,是以普及文化流行於「本地」,掩飾「本土意識」那更能表達文化、身份和主體性的說法,就是欲蓋彌彰。

我第一次聽到「本土意識」這個詞語,是在 1998 年讀到當時三月號的《明報月刊》,當中港大社會學系的吳俊雄老師寫了一篇文章,正是〈尋找香港本土意識〉,內容解釋了香港戰後土生土長一代,與社會環境的配合,尤其因為大眾媒介發展,讓香港得出肥沃土壤,栽種出屬於香港人自己的「文化身分」。文章是為我們幾代人讀社會學與流行文化學科的經典,因為它有系統地鋪陳了由宏大環境到平民生活的扣連,如何隨不同年代在互動裡,建立我們看到本土文化之為「本土」的獨一無二。

因此,教育局要修改通識書,把「本土」改成「本地」,再搬出普及文化用以掩掩漾漾,就不禁教我想問:主事修改的人,其實你們怕甚麼?要怕得連一個中性的,也更能表達原意的字詞,消隱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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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與「地」的差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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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與「本地」,只相差一個字 —「土」與「地」。這兩個字似不可分割,名之「土地」,但分開來看,原意稍有差異。我為此特地把小學時用的《辭海》和《說文解字》也翻箱倒篋,希望釐清兩字之差。

簡言之,比如《辭海》有說,「土」為沙泥混合物,即泥土,予以栽種,讓植物成長;至於「地」,是位置、環境,也相對於天,是為描述自然,即如「天地」、「大地」等等。而《說文解字》【卷十三】,說「土」的有「地之吐生物者也。二象地之下、地之中,物出形也。凡土之屬皆從土。」即解一切有生命萬物,都是出於泥土;至於說「地」的,就有「元气初分,輕清陽為天,重濁陰為地。萬物所陳列也。從土也聲。」 即宇宙間渾沌之初,輕清陽氣上升為天,重濁的陰氣下沉為地,而萬物就出於泥土而陳列,達到平衡。

我不是語言專家,也無力再翻更多古文追本溯源;然而稍稍理解,也可見「土」為生命的載體,會經歷耕作栽種,而「地」反而用以描述自然的生成;至於「土」加上「地」而成「土地」,就是「土」生出「地」的指涉。

為甚麼要著緊釐清兩字?正是因為「本土」所蘊含的,是在本屬源頭之處,「落地生根」,「落力耕耘」,以見豐盈果實,而有助生命孕育的意思;「本地」一字,當然照字面解,尤其僅以英文想像「Local」,似與「本土」沒有分別;但就著典籍去細心詮釋,就可見「地」是一個地理上的「客觀」想像,卻忽視了「地生於土」而涉及人為用心的、有機的耕種成果。

雅集通識教育系列「今日香港」(第三版)內頁。第四版教科書將「本土」全改成「本地」。

雅集通識教育系列「今日香港」(第三版)內頁。第四版教科書將「本土」全改成「本地」。

以「普及文化」否定「本土」

所以說把通識課本以「普及文化」合理化「本地」一詞,從而剔除「本土」,是大錯特錯。我們修習流行文化的,英語說是「Popular Culture」,早就少以「普及文化」或「大眾文化」(英語是「Mass Culture」)去論述這一領域現象。因為「普及」與「大眾」之說,多是從上而下的角度,演繹平民面對媒介的被動接收與受到影響;相反「流行」一說,是有更多的平民自發性,去享受、挪移,甚至製造屬於自身的流行現象。

於是乎,「普及」與「大眾」之說,未能完全表達平民活力;「流行文化」反而更有以民為本的角度所在。此一對等,就是為何當年文章〈尋找本土意識〉,以及更多同一學科裡研究論文的重點,以見「本土」是為「土生土長」的,由民間慢慢栽種的(縱或可能是無心插柳),但都茁壯而成「屬於自己的東西」— 英文是「Sense of Belongings」,可解「歸屬感」。

要以更整全說法去看「普及文化」,就只能以「流行文化」的概念,去談人與文化的互動關係,也一定只能以「本土」言說,而非以「本地」一語刻意劃出距離,卻忽視了那重「地生於土」的深度!遺憾的是,「本土」教官方或者多想,那是 「政治派系」的言說,而漠視了一個「土」字,也可以指「國土」,是為國民身分認同最愛用上的話語。把「本土」變成「本地」,名為「修改」,實與「篡改」不遠,就是要否定民間作為一時一地文化土壤的動力,而把它看成不可呈現的事實。

這次「修改」,把「流行文化」提了出來,已不純粹是教育的整治,更不單是我們在學術上做研究時咬文嚼字的隱憂,而是我感覺到,平民文化被扭曲解讀的悲哀。學術與教育,如何好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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