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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都交流紀行 — 高山港日間

2019/10/27 — 15:05

左:寫真家初沢利亞 / 右:立命館大學國際關係學部「平和學」教授君島東彦

左:寫真家初沢利亞 / 右:立命館大學國際關係學部「平和學」教授君島東彦

立命館大學邀請我去京都談香港問題,主辦方是大學的國際關係學部。據說中國領事館派出副總領事、教育部和政治部人員三人,施壓大學要求取消活動。最後學校沒有跪低,我們也沒有被打。雖然一些參加的港生告訴我,在場外有人穿著寫上「祖國統一萬歲」的 T Shirt 在場外小抗議過,但活動基本暢順沒有問題。

事前當然有擔心出境問題,到埗之後還因為安全問題換了酒店,但準備演講內容的時候也頗覺苦惱。文化上香港也許更親近日本,但兩地在政治上處於兩個世界。去之前我已經聽過日本人不一定很支持香港近日的抗爭,因為香港人使用了武力,有暴力衝突的畫面。當然這也是我值得去解說和分享的理由。

我並沒有太多前設,也沒有奢望能夠游說到日本幫助香港,只是交流看法,增進理解。主辦方是在「東亞和平與衝突」的框架之下看香港,在他們看來,東亞有幾個強烈衝突的地點,包括琉球(沖繩)、香港、台灣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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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辦方的君島教授在會後的清晨與我吃早餐,閒聊之間也談到沖繩要負擔全日本七成以上的美軍基地,有衝突和大量強姦問題。他也簡略談過日本左翼的反美傳統。這可能就是香港與日本最大的分別。我自然是帶著一個普通香港人的視覺赴日,我們在反抗北京,北京在打壓香港,而日本與中國關係良好,經常互相需要。他問:「現在香港有一種論述是視中國為帝國主義的嗎?」我說,有關想法在香港慢慢出現,正變得流行。

對日本來說美國總是一個更大的怪獸,香港感受到切實的「中國入侵」,但對日本來說這還是「中國威脅論」,至少他們土地上駐扎的外國軍隊是美軍而不是解放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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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位講者,曾赴香港和北韓拍攝的寫真家初沢利亞先生在吃飯時說過,日本似乎與中國更接近。對中日兩國人來說,現狀還是可以接受,甚至是好的,他們因而不一定能夠完全體察香港的心情。這對我們的想法進入日本,是一座阻隔的高山。

我的演講內容並不集中在反送中關於自由民主的面向。追求民主自由固然是事實,但突然說出來對日本人可能缺乏脈絡。例如日本人的「自由」和香港人的「自由」已不盡相同。東島先生提到安保鬥爭時的學生是為了反美,民主制已經實行。反觀香港從未真正實行過民主,中間隔著歷史的時間差。

考慮到日本人的政治框架,我主要是說反送中之前的各種近代史事件,例如2003年50萬人上街,中聯辦擴權和中國殖民在香港本地的開展史、普教中、抗爭中和平策略和武力嘗試的路線之爭、雨傘革命的失敗、2016年旺角騷亂中的公安條例、梁天琦等入獄和被DQ等等……我也觸及一些關於香港的基本經濟數據,例如極高的堅尼系數、每年佔大多數的龐大數量中國遊客、高樓價……我認為這些物質問題都與2019年的抗爭強度關係甚大。

當然香港人對中國由希望轉為失望,大中華主義的衰敗、香港人正在建立的國族主義的自我界限,都說了出來。有一些在東京的在日港人和學者遠道而來,可見他們對香港的情感深厚。在現場張彧暋先生和一些香港留學生在翻譯上都幫了我大忙。

在提問環節,很多寫在紙上的問題都很有意思,以下都是由香港留學生義工幫我翻譯成中文的,例如:

「2016年「銅鑼灣書店」事件的影響,你認為如何?」

這一定是個十分留意香港時事的日本人。

「對於香港眾志的活動,有甚麼想法?對黃之鋒參選的海怡西區的區議會選舉,選舉主任沒有回覆,你怎樣看?」

來自一名法律系學生。

「近年,中國的經濟成長率減少36%,但是比起亞洲及非洲的其餘國家,依然被認為是經濟大國。因此東南亞以及非洲各國為了獲得中國的援助,與中國交好。為了自己國家的發展,要依賴中國的經濟援助。我認為因為經濟援助,就算這個國家對香港的運動有關注,也不敢發表意見。盧先生對此有甚麼看法?」

這是另一位學生。

「希望香港獨立的人,其實對於一個獨立的香港是一個怎樣的想像/畫面呢?在獨立後如何營運一個國家?如果已經有具體計劃的話,請在可能的範圍內告訴我。」

這是立命館「平和學」(Peace Study)一個學生的問題。

這很直接,我在演講內容中並沒有主張或不主張獨立。在有限時間,我也簡單解釋在香港「回歸」之前,香港與殖民母國(英國)的疏離關係和準國家狀態。

例如我引述了香港民間學者毛來由引述的英國經濟史學者 Catherine Schenk的研究,在1950年開始,殖民地部說笑香港是「香港共和國」,因為殖民地政府為了維護自己利益,多次違抗倫敦命令。

香港貨幣與美元掛勾之前,其實一直是英鎊區裡的一個「漏洞」,這裡有自由兌換的空間,是英國統一實行的外匯管制的例外區。英國曾經嘗試希望在香港實施外匯管制,但受到香港官員和商人團結起來反對,最終失敗。可見殖民體制很容易產生另一個權力中心,並更有效地抵制中央政府的干預。

當然香港一向有自己的行政、軍事、經濟體系這一些,我也逐一解釋,因此「香港如果獨立」想像,由馬文輝開始,其實都是來自我們的實際生活經驗。

以下是一個我花了最多時間回答的問題,來自大阪市立大學的學生:

「民主制的帝國 (指美國),和專制的帝國,都是帝國,都會積極擴大勢力範圍。定義中國為帝國主義不是很奇怪嗎?」

這是回應我在演講中將中國視為一個帝國主義國家的評論,我的回答是:

「這是對的,因此我很少用民主和專制去思考中國的問題。中國作為帝國主義的一面,是由於她比其他國家有更深厚的帝國主義式文明。例如我們小時候,傳統的長輩會告訴我們,中國是帝國主義的受害者,中國是沒有帝國主義的。

但中國其實是經過很多年的擴大才變成今日的樣子。例如秦朝的時候香港就不是「中國」一部份。例如近至宋朝,對於中原士人來說,南方都是斷髮紋身的野蠻地帶。

中國古典思想中是充滿帝國主義的,或者這不是十分正統的解讀。但例如「天下」、「天子」、天下一家、世界大同這類,甚至孔子說是華夷之別,是基於文化而不是種族,這些都為擴張行動提倡了很闊的思想框架。也就是說中國傳統文化就是期待一個多民族的帝國。然而這些例如秦始皇打百越、漢武帝打匈奴的擴張行動,在古典文化中都會被粉飾為中原將最高等文化帶給野蠻地區的好事。也就是說古中國文化之中,跟歐洲帝國主義打著「傳福音」和「文明開化」去殖民其他民族有相似的特性。

中國傳統當中有很多超國家、政教合一的觀念。在現代來說,「中國」聲稱自己也是民族國家,但實際上是56個民族,而再增加幾個,對中國人來說也沒有問題。

近代中國經歷過衰落,大帝國再行不通,因此他們披上了民族國家的面具,梁啟超在1900年代創造了中華民族,任何在清朝領土上面的人都被強行歸類為中華民族。在近代他們則披上了社會主義國家、發展中國家和民族國家等各種面紗。不過在骨子裡中國傳統還是沒有死,作為帝國的傳統現在隨著經濟和軍力力量甚至監控科技的上升,又再復活。很多人對中國的印象會停留在社會主義國家、發展中國家或民族國家,但這些都不是中國的本質。

有很多人,包括上一代的香港人,都認為中國有改革開放,因此已經改好了,正朝向現代化,但在我們看來卻是回復它的本性。為甚麼我們會討論這個,是因為中國在香港展現出的權力慾、擴張慾,想將香港變成跟中國一樣,是出於一種更深的東西。如果不回到中國的古典傳統,是解釋不到他們為何冒著傷害自己的利益,都要將香港變得更像中國。同化和抹殺其實是中國文化的原始衝動。香港是新到手的,而令世界「中國化」也是中國近十年的目標。

所以,我認為自2014年以來香港發生的東西,是一種反抗中國帝國主義的價值型國族主義反殖運動。」

當然也有一些是令人感動的,例如來自立命館大學社會學的朋友:

「謝謝你告訴我那麼重要的事,今後我也會多關心香港示威的事。香港人對於前線示威者的理解和同情,團結了這場運動,對此我也很感動,我認為目前的暴力行為應該不會再升級,雖然一直有示威行動,警察濫權,示威者被捕等,但是政府也不會調查以及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似乎現在各方勢力取得了一個平衡。如果美國參議院通過了香港民主人權與自由法案的話,對於運動來說會是一個希望嗎?對於盧先生和張先生來說,國際援助對於香港的運動有多大程度的效果?……最後送上我的支持:五大訴求,缺一不可。香港人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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