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家麟

區家麟

曾經夢想浪遊世界,竟然實現了一大半。行過萬里路,又發覺,不如讀萬卷書;很多話要說,請讓我慢慢說。

2020/9/23 - 23:26

真相、真理、真誠

最近專欄文字,寫了一些有關「真」,無處容身,安放於此。

兩種有關真假的職業

世上有一種職業,收入微薄,每天工作就是故作認真,聽人家大話連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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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也有一種職業,以時薪計收不少錢,然後人家一定會向你講真心話。

第一種職業,叫記者,新入行的年輕人,加班後以時薪計大概是法定最低工資的水平,加起來月薪追得上大廈保安;他們自以為追尋真相,但每天的記者會,總見到西裝骨骨的人言不由衷、說話可真可假、或半真半假、或以假亂真、或誇張作大、自欺欺人。

第二種職業,叫臨床心理學家,對,就是電影《無間道》中,陳慧琳飾演的角色。他們收取的費用,每小時以千元起跳,求助者半躺着放鬆心情,有些人接受催眠,由童年陰影、暗黑人格、夢境細絮、視聽異象、生活小節,什麼私隱、罪疚,統統和盤托出,務求臨床心理學家可以抽絲剝繭,解開心結。付出那麼多金錢,當然要盡訴心中情,務求物有所值。對着臨床心理學家講大話,簡直是荒唐浪費的極致。

《無間道》劇照

還記得那天,初相識一位臨床心理學家,她笑着告訴我她的職業,簡單而言,就是收錢聽人講真話。

我告訴她,我做記者,我們的工作,應該是收少少錢聽人講大話。

由「真相」進化至「真理」的林鄭

做記者確實犯賤,例如每星期二,眾人就伏在直播訊號前,看林鄭的口罩陰陰濕濕在動。

還記得大半年前,林鄭講話的背景,有大隻字「香港的真相」,嘿嘿。

那時,大家發笑。

最近,林鄭的謊言,由「真相」進化至「真理」。林鄭說行政主導是「真理」,我看見神棍行騙,《1984》的真理部擺在眼前。

以為位高權重的人說的就是真理,以為謊言說一千次連自己都騙倒就是真理,以為世人皆善忘我詮釋的就是真理。行政主導的「真理」,翻譯一下,即是,我是上天派遣的先知,由我來體現全面管治權,我就是核心的核心。

當記者的,專業精神之一是「尋找真相」,但誰都懂得謙卑,不敢狂傲。記者明瞭真相難覓,不敢輕易把「真相」掛在口邊,更何況放諸四海皆準的「真理」,記者退而求其次,找找具體發生過什麼事、查明人們的言行,希望網羅眾多「事實」,讓我們接近真相、觸及真相,絕不敢隨便說「找到真相」,更何況輕言「真理」。

一如彥霖的死因研判

我們肯定,有一個「真相」就在某方,但沒有人證物證、沒有錄影、警察錯過了調查的窗口,法庭最後裁決「死因存疑」。

真相存疑,但我們可以搞清楚一些事實,例如,彥霖的母親,並無如謠言所講遭「滅口」;例如,警察本來可以做多一些;也明白了,悲劇出現有很多原因。我們看到,一個反叛而脆弱的靈魂,情緒不穩,渴望關心;也看到,女童院的懲教,沒有令事情變好。

有時,真相永遠埋沒於浩瀚煙波;有時,我們冀望找到不容爭辯的事實,迷霧中接近「核心詮釋」,無法完全掌握真相,仍然可以接近共識。

有時,明白了一些,不明白的有更多。

而無論何時,很多人會妄想,我相信的就是真相。

如何對自己誠實

一個作家的名字出現於專制社會的政治新聞中,通常不是好事。諾貝爾文學獎得主亞歷塞維奇參加了白羅斯抗爭中,反對派成立的「協調理事會」。異議者要求權力,獨裁者眼中自然就是奪權了,亞歷塞維奇遭監控被問話,也就自然不過。

白羅斯作家亞歷塞維奇

亞歷塞維奇出身記者,擅長人物訪談,她的筆鋒自成一格,幾本名著都是有關「前蘇聯人」的口述歷史,記蘇聯治下,烏托邦理想口號下小人物的悲劇故事,如阿富汗戰爭的軍人、切爾諾貝爾核電廠災難的人物,背景最宏大的要數《二手時代》,記蘇聯共產主義崩潰前後,不同階層人所經歷的時代斷層,那些「前蘇聯人」緬懷過去,如被時代巨輪輾過的螻蟻,共產主義理想夢滅,寡頭壟斷的資本主義新世界他們無法適應,卡在歷史夾縫中,留下一本厚厚的悲鳴。

《二手時代》一書,幾乎全是口述,有些章節看似不經整理,主人翁夢囈般的回憶,苦難匪夷所思。絕大部分章節,由亞歷塞維奇直接書寫的文字,就只有主人翁的名字與標題而已,其餘盡是原句照錄。這種筆法看似不經修改,連語調、停頓、有時錯亂、有點不明所以,似是原汁原味,當然肯定有刪節選錄;看似客觀公正,其實在選擇主人翁故事、錄進書中的某句某段,都是作者的用心,只是有時埋得很深。

一路捧讀,心生疑問,書中人物的口述「歷史」、個人經歷,人們種種創傷後遺的記憶絮片,亞歷塞維奇如何知道為真?有無查證?

書的名字《二手時代》,作者一路沒有解釋其意思,直到末章,在附錄的訪談中,亞歷塞維奇有幾句解說:「……當然是因為書中所有的想法和話語,都是出自他人之口,我只是做了記錄與整理。很多事都已事過境遷,沒有人確切知道當時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只能憑著個人在某段時空的所見所聞及自身經歷來記錄,拼湊出一個時代的樣貌出來。所以,我只能很遺憾的說,時間是二手的。」

歷史拼圖,都是個人跌宕的回憶、年月洗滌留下的執迷,有多真有多假,已無從稽考。亞歷塞維奇說明,故事是「二手」的,不敢輕言事實,甚至真相真理。她把「二手」放在書名中,這就是作者對自己誠實、對讀者真誠的表達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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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文字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 夜〉,此為合併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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