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示威「失控」危害區選?但這是一個城市對人命應有的反應

2019/11/11 — 20:02

因為周梓樂之死,觸發了 11 月 11 日之前的城市抗議,今日又有堵路行動。警察又發了三槍,直射一個黑衣青年的腹部。殺人立威有政治需要,而執行者又因為平庸之惡而沒有罪行免責。他們一定有解釋的。在上一次開槍打胸事件,警察表示自己在現場感到生命受威脅,所以開槍實屬正常。但這樣已經進入自由心證,如果警察單方面的感受可以成為開槍理由,那麼德國人和歐洲人歷史悠久的反猶,也只是「覺得」猶太人貪錢、不事生產、暗地裡控制他們的國家……等等。

這一「覺得」,製造了由亞述帝國到羅馬帝國之後歷史悠久的反猶傳統。因為猶太人認為自己得到神的特殊關愛,而且宣稱其神為「唯一真神」,統治他們的帝國可妒忌了,有過一種不願承認的受傷。我們信的諸神,沒有猶太人的厲害。中國對香港當然是藐視的,但也有妒忌,有同一種不願承認的受傷。

中國人總說「香港人有莫名優越感」,這個說法在中國人之中,廣受共鳴。他們認為香港人脅洋自重,信仰一套異於中國的生活儀軌,膜拜著中國人可望不可即的價值 — 甚麼人權、自由、資本主義等等。雖然中國口裡說不,但也是到了近年才講制度自信,在此前,中國人望著這個地方,感情自然複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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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革開放的時候做了一些經濟特區,要仿效的就是香港模式。他們覺得,我們信的神,也沒有香港人的厲害。他們強行融合香港,當然知道香港人的痛苦和不適應。但他們也許享受著香港的痛,因為他們妒忌很多年前自己受過的屈辱。香港的痛苦雖然影響他們,但香港人今日的痛苦,彌補了他們當日需要仰望的抑壓。聖殿令人自慚形穢,所以它總是不斷被戰爭毀滅。

香港警察 vs 香港人,問題也是如此。警察有優勢武力,有政府和北京撐腰,但他們面對香港人,沒有理論和價值體系,長久的接觸和戰爭之後,警察一般「黃絲」的妒忌,更能勾引出警察的暴力本能。Polices feel inferior because of you. 警察也有一套理論,但非常粗糙,也就是出自北京的那四個字:止暴制亂,維護治安,我是正義使者、香港屬於中國一部份……但黃絲可不一樣。黃絲雖然都不算很進步,但比藍絲進步。貼地的,有要求調查真相,講究自由人權;高深的有關於如何使用武力的正義理論、國族的長期建構;香港人又四出連結國際,獲得各種聲援,打出層出不窮的文宣、歌曲,還有照亮獅子山、攻擊中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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攻擊的時候可以很硬,摧毀美心皇宮的時候,有一個阿嬸說,好殘忍呀。但溫柔的時候,香港人又可以很溫柔。他們幫助受傷的人,在催淚彈中護送老弱離開……這一切,令警察受不了。因為暴徒明顯不會在乎婦孺。警察信奉的理念,與敵方信奉的理念,相形見絀。

所以警察使出越來越大的暴力,除了因為北京支持、特區不作為,使警隊成為無責任體系之外,在最深層的那一個,是工具被價值包圍時被激發的自卑和狂怒。你根本不用做甚麼,你不用攻擊他,已經 offend 了他。警察的特長是接收和執行指令,但他們被一群理念飽滿的自發者比圍。警察在心底裡知覺自己沒有人支持,在現場情緒失控是常有的事。

在一次現場的驅趕行動,有一個警察情緒失控,問那些社工為何只幫他們(市民),憤怒的底層是委屈。如果警察得到政府和北京的無限支持,理應感到前途光明,但在現場所見,警察越來越負氣,也因此採取更可怕的暴力,那種互動、言語和眼神的溝成,令你覺得事情已進入私怨的狂情。

他們揮棍、開槍、強姦示威者,不是認為這樣可以止暴制亂,而是報復這一場革命令警察陷入低等人的羅網,行動固然疲於奔命,精神更是窘迫異常。猶太人認為自己是上帝的選民,那對於不是上帝選民的其他民族,是多大的侮辱;香港人的存在,對中國人對警察來說,帶來了多少心理不平衡?

弱者對強者的妒忌永不止息,即使你打著愛和民主的旗號,在弱者(警察)眼中看來也是施捨和居高降下的侮辱。你教我甚麼是高尚的價值?猶太人做多少慈善活動,都可以被視為奪權之前的裝模作樣。香港社會花了很多時間討論如何以有秩序、愛與和平、非復仇的方法來爭取權利,並認為這可以減低異見和敵對人士的反感。其實不會,這只會更為激怒他們。但這是命。因為香港人也不應降低自己的標準去顧全警察的感受。被妒忌、被迫害,但永不投降,這是香港人的在中國世界的猶太處境。誰叫你木秀於林?

很久以前看過一段電視片段,說是中國有各式各樣的非法礦場,因為沒有安全設備,賺錢就行,時常就出死幾十人的大意外。在外國如果出同樣意外,通常會下半旗致哀。節目中一個別有智慧的普通中國人說:如果死幾十人我們國家就要下半旗,那我們的國旗還用升起嗎?這黑色幽默,正是中國的現實。十幾億人的大國,本身就不太人道。因為人很容易淪為數字。香港有人因警暴死了、被暴強,但這對中國這個規模的人口來說,只是滄海一粟。只有在「香港」這個別於中國的框架下,這些人的死亡和受難,才有意義,才有名字,才有臉孔,才會被重視,因為這裡還有一個「死人好大件事」的信仰。

很多人反感暴力場面,但真正的暴力沒有場景的。更高的暴力,是人之煙滅,是香港淪為死了人都沒有反應的地方。這兩天和所謂的「黎明行動」,並不是失控,也不是「中了政府的計」令政府「有藉口取消區選」。那是人的反應,一個說明香港人對共同體中的死亡有所感覺的反應。

反送中以來,各種訴求和行動千頭萬緒,但一言說盡,就是維護香港的靈魂和人性。人要對不義有反應,說來容易其實很難。即使這些人性,很容易招致帝國的迫害。但這是我們的物理和靈魂上的生活方式。在這巨大的反抗命題面前,區區一個區選又算甚麼?

我有很多朋友去選舉,我也希望他們成功。知名外媒說要找人訪問,我也幫他們搭路轉介。但我不認為區選在這個大戰爭中有甚麼特殊位置。周梓樂死亡、女抗爭者因姦受孕,很多人深覺反感,行動上表達更大的反抗,是一種良知良能,不應視為「有可能令政府有藉口取消區選」。有人覺得示威者「失控」,但在這樣的世界,不「失控」才沒人性。一:區選不應看得那麼大;二:政府要取消自己有辦法,不用藉口,沒有亦可以自製;三:面對外侮,忍氣吞聲,最終麻木,用香港的靈魂來換一場選舉,值得嗎?

有時我們嘲笑,大廈既倒,還是最關心返工的人,雖然值得理解,但不夠進步;大難當頭,仍然言必區選,其實與今朝巴士上對抗爭者舉中指的人一樣,他們太在意事情的一個小節細,看不到全局。難道香港的整體前途,比不上這些短期的不方便,或者政治利益一時的不確定性?就算無關香港前途,這一切都是一個城市對人命應有的反應,有反應是香港似乎仍有希望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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