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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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3/21 - 0:00

秘密的香港萬歲 那位一人送車師在我身後排隊

圖片素材來源:作者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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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是一個民族 — 敵人使我們成為一個民族,不管我們喜不喜歡。」

列奧・史特勞斯《古今自由主義》,引述猶太復國主義先驅 Theodor Herzl

「臺灣的政治發展即將進入民主運動更為茁壯的全新階段。不過當時沒有人知道,所有支持民主的人都在哀傷。」

吳乃德《臺灣最好的時刻 — 民族記憶美麗島》

一、小小的召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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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運動正酣,筆者身處港鐵車廂。幾名叔伯旁若無人地調侃,謂要實彈射殺抗爭者才恰當,筆者忍無可忍,說儒家都接受武王伐紂,要求他們反駁。

不意當眾面臨挑戰,幾名叔伯懵了,一度不知所措,一名阿叔叫筆者「讀多啲書」。

碰巧筆者手上拿著的,就是赫緒曼的經典《叛離、抗議與忠誠》,車廂內所有乘客都聽著筆者絮絮引介赫緒曼的生平(都是現炒現賣吳介民和張鐵志先生引介的餘唾):

德國長大的他負笈 LSE 師從海耶克,但為對抗法西斯他毅然輟學馳援西班牙內戰。那些西班牙人與他非親非故,但他決定生死以赴,「我沒辦法只是坐在那邊旁觀,什麼事都不做。」

納粹攻陷法國,赫緒曼轉赴當地營救猶太人逃亡。沒有文獻證明他與鄂蘭有舊,但鄂蘭正是受惠者之一,興許沒有赫緒曼,今人便無緣讀到《極權主義的起源》。最終赫緒曼與同仁救出四千多名猶太人和異見者倖免於難。

納粹終於盯上他,他徒步翻越庇里牛斯山去法赴美(就是《仙樂飄飄處處聞》一家人的逃亡路線),攀上人生另一個高峰。

作為一個被學術耽誤的 007,赫緒曼只能在不見經傳的意大利大學取得博士學位,戰後到南美闖蕩。但他有的是真才實學,遺珠終於放光,歷任耶魯、哈佛、哥倫比亞、普林斯頓大學教授,寫下《叛離、抗議與忠誠》等不朽著作。

筆者告訴幾名阿伯,他們為政權作倀之說,赫緒曼在《反動的修辭》早就算無遺策,可以到公共圖書館看。

車廂一片靜謐。幾名阿伯其實不懂筆者說啥,只不過給赫緒曼的背景唬倒。他們訕訕地不再大放厥辭,嘟嘟嚷嚷打圓場。

朋友素知筆者不以言辭見長,那是筆者平生首次「KO」對手,似獲赫緒曼在天之靈保佑。

這件小事微不足道,背後卻有心意相通。我們都曾感受過召喚,有些時候需要挺身而出。當時車廂上有幾名中學生,筆者希望將赫緒曼立身行道的種子傳遞給他們。

回顧赫緒曼的人生根本是瘋狂,一旦戰死沙場,他在圖書館的名著就會永遠失蹤。可以想像他冒險去西班牙、冒險當特務時,在乎他的人都會竭力攔阻,但他依然義無反顧撇下羈絆,挽救世道免於淪亡。

暴政之下之亡魂已經太多,真正愛這片土地的付出,不是要多一個人揚名立萬,而是要少一個極權國家。

當日筆者在沙田站下車,不知後事如何。但願幾名叔伯已接種科興疫苗,祝他們一路平安。

二、去留的兩難

赫緒曼在《叛離、抗議與忠誠》批評佛利民代表的芝加哥學派,太強調市場依賴選擇(叛離)來運作,忽略市場還有抗議與忠誠的選項。

他解釋市場其實難以查明品牌流失客戶的原因。比如薯片的市場非常開放,品牌數以百計,一間薯片公司不會因為數百顧客轉投其他薯片(叛離)而感到壓力,從而發奮圖強改善產品。

反觀一些不易另投的產品(汽車等高檔消費、運輸等公共服務),消費者更傾向以投訴(抗議)解決問題,此舉更有效督促生產者改進,時或更勝於鼓勵「叛離」的放任市場。

赫緒曼筆鋒一轉,將經濟學的洞察應用於政治學:專制政權是故意迫異見者去國。

因為「國家」正屬於不易「叛離」的市場,人民傾向用「抗議」來要求國家進步。政權的因應之道,就是通過嚴刑提高「抗議」的成本,迫使異見者選擇「叛離」,從而紓解改革壓力,「保外就醫」就是行之有效的慣技。

異見者因而陷入去留的兩難困境:我們不能奢求所有人都當烈士;但離去又正中政權下懷。

吳先生在《臺灣最好的時刻》提到許信良原是民主運動數一數二的領袖,但在美麗島鎮壓前出走,失諸交臂,從此成為民主運動的邊緣人。

何去何從成為我們良心永遠的負疚,離開的人為留下的人內疚;留下的人為坐監的人內疚;坐監的人為記掛的人內疚。

唯有香港得到解救,否則我們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在香港某處被抹掉的塗鴉,油漆覆蓋的標語是 Never forget never forgive。

在香港某處被抹掉的塗鴉,油漆覆蓋的標語是 Never forget never forgive。

三、一起去受苦

政權執意將 47 被告通通交給蘇惠德把關,致令保釋聆訊成為五日馬拉松,首日提堂更破天荒通宵,至凌晨 2:45 方休,當蘇惠德離開,眾律師鼓掌良久。

就在首日漫長審訊,筆者從朝早排隊開始一口氣看完《臺灣最好的時刻》,原來國民黨與共產黨的國安都有清晨六點抓人的共同嗜好。吳先生在結語引述勒南的名文〈民族是什麼〉,強調苦難比幸福更能團結一個民族。

掩卷之際已屆夜深,但審訊還未結束。休庭後筆者要問長輩借錢坐的士回家,睡一個小時再回法院排隊。

每天清早數以百計的人都在西九法院外排隊,人龍以接疊的方式盤繞,每當有機會上前,就會和相熟的人再碰面,互相點頭示意。本來不認識的人每日相見,都開始認到對方樣子。

有對小孩每天都來法院,媽媽解釋他倆曾當過長毛(梁國雄)的義工,是孩子主動想來旁聽,為母不過是成全。

排隊時幾名「旁聽師」分享心得,有的擔心不知名手足遭冷待,優先旁聽非公眾人物的審訊;有的選擇連去兩處法庭,將勤補拙,大細無遺。一位師奶不無自豪地說,她已去過全港所有法院。

年輕人與老人家一起在西九法院外排隊。

年輕人與老人家一起在西九法院外排隊。

前主教陳日君樞機和民眾一起排隊。

前主教陳日君樞機和民眾一起排隊。

有對小孩每天都來法院,媽媽解釋他倆曾當過長毛(梁國雄)的義工,是孩子主動想來旁聽,為母不過是成全。

有對小孩每天都來法院,媽媽解釋他倆曾當過長毛(梁國雄)的義工,是孩子主動想來旁聽,為母不過是成全。

被告數目太多,正審庭的位置都分給被告和代表律師,依然有很多律師要站立。所有排隊旁聽的市民和記者都要到副庭看電視直播。

旁聽席遠遠不夠,每位被告的家屬只能分到一張籌,其他家人都要和我們一起排隊,他們唯有反覆「接更」,一人去樓上法庭,另一人回來繼續排隊,身旁一對老夫婦便這樣輪流去看子女。

一天身在副庭,一個兒子攙扶著顫巍的老父湊近電視,向父親指出電視上的一點就是被告。筆者很想,很想去問他們是誰的家人,但終究按捺自己,不想,不想再做這類訪問。但有一刻終於按捺不住,上前和一被告的太太握手。

很多人在法庭守候全日也拿不到一張籌,其實他們只求等到夜晚休庭,送別押返羈留所的被告。通宵審訊的翌日,一位女士排在我身後,清晨五點她才回家小憩,鬧鐘響過兩次,第一次她按掉了,第二次終於掙扎到起身,因為她想起沒有床褥的 47 人,「我冇資格繼續瞓。」

原來昨晚休庭後她去到一處離法院很遠的路口,終於沒有警察阻攔,但她也是孑然一身。她堅持等到囚車駛過,鼓起勇氣對著開路的交通警,一個人亮起手機燈。

原來她就是將十二芒星送給何桂藍的人

最後一日聆訊下雨,卻沒空看天氣報告,臨到法院才張羅縮骨遮,耽擱了些時候,因而向隅旁聽。只穿一件 T-shirt 的自己不斷發抖,一位朋友脫下身上外套借給筆者,她正在讀 Elisabeth Elliot 的《Suffering Is Never for Nothing》。

筆者仍未交還那件外套。我們互相皆覺虧欠,因為彼此視為同胞,留下的心債唯有用承擔去償還。

朋友正在讀 Elisabeth Elliot 的《Suffering Is Never for Nothing》,並脫下圖中所見的外套借給筆者禦寒。時至今日這件外套仍然在家,仍未有機會歸還。

朋友正在讀 Elisabeth Elliot 的《Suffering Is Never for Nothing》,並脫下圖中所見的外套借給筆者禦寒。時至今日這件外套仍然在家,仍未有機會歸還。

西九法院外排隊的市民所看的書。

西九法院外排隊的市民所看的書。

西九法院外排隊的市民所看的書。

西九法院外排隊的市民所看的書。

西九法院外排隊的市民所看的書。

西九法院外排隊的市民所看的書。

西九法院外排隊的市民所看的書。

西九法院外排隊的市民所看的書。

西九法院外排隊的市民所看的書。

西九法院外排隊的市民所看的書。

四、「戇撚柒鳩」

1980 年的美麗島大審一度將台灣的異見者一網打盡,另一邊廂波共則以戒嚴等峻法將團結工會的領導層悉數拘捕。當年兩地都陷於絕望的愁雲慘霧,但後人回望歷史才明白禍福相倚,苦難埋下希望的種子。

政權的鎮壓到頭來變相「助攻」,促成「戇撚柒鳩」的加速。

「戇」:

只要政權不敢判 47 人終身監禁,只會為香港的民主運動催生烈士,進而栽培出新一代領袖(數人已通過考驗隱隱冒起)。誠如美麗島的受審者,47 人簡直就是香港重光後新政府的內閣名單。

過去我們對諾貝爾和平獎從不寄厚望,但現在黃之鋒與戴耀廷等距此榮耀愈來愈近。1982 年華里沙獲釋,翌年便旋獲和平獎,成為波蘭民主運動苦盡甘來的新章。

「撚」:

馬丁路德金說過:

 “ Direct action is not a substitute for work in the courts and the halls of government… Indeed, direct action and legal action complement one another; when skillfully employed, each becomes more effective. ”

本來街頭線、議會線、國際線都在政權鎮壓下奄奄一息,難有作為。政權卻提供一條新的法庭戰線,成為民主運動的重要宣傳。

吳先生也提到當年蔣經國活在自己營造的民意中,同樣誤判形勢,以為美麗島大審可收以儆效尤的威懾之效,結果適得其反。

儘管民眾對武力抗爭意見紛紜,但初選從來是合法的和平運動,筆者觀察到大審獲得跨階層的全民同情。若干被告已意識到審訊是重要戰場,他們的陳辭不僅為了開釋自己,更加是為了香港奮鬥。

西九法院外排隊的市民舉起五一手勢。

西九法院外排隊的市民舉起五一手勢。

「柒」:

由於選舉必須爭位,爭位難免樹敵,政權一向善用分化的統戰技倆,以選舉為誘餌,排擠激進派,拉攏溫和派。不同派系便會鬧得不可開交。由清末立憲派與革命派交惡,到香港溫和派和抗爭派失和,人性使然概莫能外。

本來溫和派與抗爭派已就立會過半的方略、總辭與否等議題漸生芥蒂,勢若水火。

倘若政權不篡改選舉,沿用過去拉幫結派,只許溫和派入閘,悉數 DQ 抗爭派,既可杜絕 35+,也能攛掇各派為應否杯葛選舉反目成仇,運動難逃式微,勢將分崩。

但絕對權力導致徹底蒙蔽,政權捨易取難,硬是要無分派系聚而殲之,以為斬草除根,卻變相造就民主運動的空前團結。

就算筆者對若干被告的自辯有所保留,朋友都力勸要相忍為港,捐棄前嫌,筆者釋然。哪怕甘地再世,孟德拉復生,面對香港民主運動的夙怨都會力不從心。但現在溫和派與抗爭派都在犯人欄內有講有笑,不同支持者都向他們打氣,政權就是做到前無古人的成就。

「鳩」:

吳先生解釋菲律賓的民主運動怎樣影響台灣,曾引述阿基諾夫人的話:

「我們不能用武力對抗馬可斯,因為他有太多武力。我們不能用金錢和他對抗,因為我們沒有錢。我們唯一能用來和他對抗的是道德。」

本來經過 7.21、8.31、10.1 後,民主運動已再無可以企及的標誌事件。但 2.28 大抓捕與隨後初選大審卻成為時代甚焦點甚至歷史大事。

無中生有的國安法表面上是審判 47 人,但實質是審判所有爭取民主的香港人民,不過由 47 人代為承受。內疚的情愫令大家同仇敵愾,締結出新的政治社群。

斯科特(James C. Scott)解釋身份認同可以「兩棲」甚至多變,轉換來自時代需要或人為建構。建構民族的最大動力莫過於壓迫,政權的如意算盤是藉鎮壓消滅港獨,結果卻加速壯大香港民族。這種反國家征服的民族主義(antistate nationalism)常見於國家邊緣的族群。

站在勝利者那邊抑或站在失敗者那邊,反映了人格高下,正義感讓我們與受難者同負一軛。一個新生命在西九法院誕生,一個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秘密,會長期蟄伏於我們的心,但當時機成熟便會重見天日。

終審法院正門前一條電燈柱,還留下一張反送中運動時的貼紙,儘管飽歷風雨但字詞仍依稀可見。

終審法院正門前一條電燈柱,還留下一張反送中運動時的貼紙,儘管飽歷風雨但字詞仍依稀可見。

五、秘密的德國

史陶芬堡(Stauffenberg)相信世上還有另一個德國,來自 Stefan George 的詩作〈秘密的德國〉。

作為後備部隊的參謀長,史陶芬堡上校一直有資格「面聖」親見希特拉。1944 年 7 月 20 日,他去到秘密碉堡「狼穴」,借故說因天氣酷熱要換衫。

他一進更衣室便安裝公事包內的兩包炸藥。可惜中途被人打斷,他只來得及安裝一包。若果他有足夠時間,世界歷史會改寫。

因為在戰場失去一手一眼一耳,他要求坐在就近才能聽到元首說話,接著他將公事包放在桌底,提早離開。

結果會議室內有 7 人重傷,4 人不治,希特拉卻因桌子擋住大部分爆炸威力僥倖身免,不過雙耳耳膜都震裂。儘管史陶芬堡逃回柏林,但同謀得悉希特拉未死遂殺人滅口。

相傳史陶芬堡被槍決時大叫:「秘密的德國萬歲!」

納粹覆滅後德國實踐轉型正義,前朝餘孽指摘史陶芬堡「叛國」,因為軍人都曾宣誓效忠。新政府決定起訴,解釋公務員宣誓效忠的對象應是「德國人民的共同福祉」:

「像第三帝國這樣的不法國家,根本就不具有對它犯下叛國罪的資格。」

最後控方勝訴,通過此案確立反抗暴政的抵抗權。

有聲援者在西九法院外舉起三指手勢。

有聲援者在西九法院外舉起三指手勢。

六、秘密的香港

筆者曾向一位學者請益,為何政權鎮壓香港的風聲鶴唳更甚於大陸。她解釋大陸的公民社會在長年壓制下已凋零殆盡,民眾早已習慣莫談國是換取自保,剩下少數反抗者遺世獨處孤立無援。

因此政權打擊大陸的抗爭,就像施手術般針對小撮人動刀,既讓多數人民沒怨言,政權又控制到成本。

反觀香港仍有可觀的公民社會,有剪不斷的人際關係,政權欲將香港拖入大陸的深淵,就要株連極廣地大動干戈。

今後再無選舉可倚靠,如不想墜入大陸的境地,首先要保障公民社會不致沉淪。按照托克維爾的定義,毋須計較結社性質,兩人以上的組織都是結社,包括婚姻,所以結婚就係抗爭!

一切介乎個人與政府間的組織都是公民社會一部分,所以「香港芫荽黨」、「見字飲水協會」、「香港燒賣關注組」都在貢獻香港的公民社會。合辦小事的經驗愈多,就會獲得共襄大事的能力,從而打破孤立,互相濟助。

其次我們要堅定伴陪所有受難者和家屬,讓大家皆可望門投止。我們要保持勇氣開心見誠:「我識得戴耀廷、區諾軒……我係佢哋朋友,我以佢哋為榮。」

最後我們千萬不要明哲保身,要磊落真誠。鎮壓會令我們陷於孤獨,自我懷疑而噤聲。反之背囊上一個小小徽章都能心照不宣告訴同胞大家還在。

一旦在路上見到藍絲撒潑,不宜因為怕事容讓公共領域遭其壟斷。筆者認識一位令人尊敬的女士,從來不稍假借,一定要屌到藍絲無地自容,她就是楷模。

我們有生之年未必去到煲底,但我們可以選擇至死不放棄連繫。三月十二日筆者摸黑在 4:45 起床,5:30 出門,終於刷新「個人最佳記錄」,在法院外的人龍排名第 18 位,有幸在法庭見證原來世上有那麼多種心心手勢。

離開時一名穿著校服的女生跑著趕到法庭,是日陽光燦爛。「秘密的香港」會指引我們怎樣活下去,時代終變,天道能還。

三月十二日筆者摸黑在 4:45 起床,5:30 出門,終於刷新「個人最佳記錄」,在法院外的人龍排名第 18 位。

三月十二日筆者摸黑在 4:45 起床,5:30 出門,終於刷新「個人最佳記錄」,在法院外的人龍排名第 18 位。

每晚都有大批警察駐守法樓下防範民眾結集送車。

每晚都有大批警察駐守法樓下防範民眾結集送車。

黃耀明來到西九法院為何桂藍打氣。

黃耀明來到西九法院為何桂藍打氣。

何桂藍的兩名朋友特意用〈一所懸命〉的歌詞設計成海報為她和和一眾被告打氣。

何桂藍的兩名朋友特意用〈一所懸命〉的歌詞設計成海報為她和和一眾被告打氣。

七、後記

國安法生效後我做過一個夢,我和赫緒曼一齊奔跑逃避蓋世太保追捕,最後卻遇到岔頭路(英雄片的常見情節)。

突然我開始領悟,我不是赫緒曼,他會成為偉人大放異彩,而我可有可無。我不能陪著他走下去,我的召喚是留在這裡。

我讓赫緒曼踏著我的膊頭翻過牆頭,但蓋世太保已經趕到(又是英雄片的老套情節)。赫緒曼伸出拉我的手,但我把握不住決定回頭。

本來自己還有最後一點盼望,要像《英雄本色》的發哥身中數十槍才倒地,有相當餘裕有可以相當耍帥地喊「秘密的香港萬歲」。

但原來我發夢都有符合角色定位的自知之明。槍聲一響我就倒在血泊中,有無數話想說卻說不出,最後一句說話只有自己才聽到。

那日萬里無雲,地厚天高。

 

參考文獻

  • 赫緒曼《反動的修辭》
  • 赫緒曼《叛離、抗議與忠誠》
  • 托克維爾《論美國的民主》
  • 蔡慶樺《萊茵河哲學咖啡館》
  • 蔡慶樺《美茵河畔思索德國》
  • 托馬斯・桑德庫勒《阿道夫.H:希特勒,一個獨裁者的一生》
  • 斯科特《不受統治的藝術:東南亞高地無政府主義的歷史》
    (民族主義建構論的經典)
  • Harvey C. Mansfield《牛津通識:托克維爾》
    (千萬不要以為這本通識書是入門,絕對不是。Harvey C. Mansfield 是列奧・史特勞斯碩果僅存仍然在生的高足,也是思想史的耆宿。此書以思想史的視野解釋托克維爾在自由主義思想史的地位,作者比較的參照系譜,由阿里士多德、霍布斯、洛克到彌爾等等,古今跨距千年維度。筆者本來未讀過貢斯當,全因此書才心虛地惡補〈古代人的自由與現代人的自由〉。)
  • 吳乃德《臺灣最好的時刻 — 民族記憶美麗島》
    (此書精彩之處無法盡錄,但有一處可圈可點。就是吳先生特意詳列美麗島大審的法官、檢控官名字,春秋之筆表露無遺。檢控官林輝煌更值得補添一筆,台灣司法界有兩個同名同姓的林輝煌,另一林輝煌是位好法官。在國民黨專政年代,政權每遇政治案件都會操控法官人選,指定由「自己人」審訊。時任地方法官的林輝煌忍無可忍,不惜開記招揭露黑幕。因此台灣的法律書每提林輝煌都要加上註腳,解釋哪位林輝煌推進台灣憲政;哪個林輝煌當過政權走狗。所有人的選擇都要對歷史負責,禁不禁止審訊報道改變不到歷史評價。)

 

(本文原刊於《蘋果日報》,此為修訂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