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家駿之亂」之後的「湯家驊之亂」

香港代表隊在東奧取得史無前例豐收。媒體鏡頭中的運動員燃燒極限,鏡頭外的香港人也相當忙碌。短短半個月的東京奧運,香港就爆發了「穆家駿之亂」。廣大網民關注之外,政治人物之間的回應也似乎有點劍拔弩張。穆家駿當初發帖,其實有幾個知名人士和應,其中一人是湯家驊,當時他說:「阿朗,我哋見過鬼怕黑呀,所以最好唔好著黑色啦,免有啲人睇睇吓電視心狀(臟)病發......加油!等你攞獎牌!」。

後來他又在分享 14 歲跳水金牌全紅嬋的新聞時表示,全紅嬋家境一般,但「憑著國家的栽培和努力,為國爭光,出人頭地。香港甚麼也有的年青人,你感到羞愧嗎」,這究竟是甚麼鬼?所以我們也要考慮說,這短短一個東奧,已經在香港引發了「穆家駿之亂」和「湯家驊之亂」。

湯家驊關注這位 14 歲冠軍是絕對沒問題的,判定全紅嬋是憑著國家栽培而成功也沒有問題,確實是實情,恭喜運動員也很好,但跟「香港年青人」的關係在哪裡?可以比較出甚麼?我們不知道湯私下對青年問題的考察有多深,但塑造一個「香港青年人被寵壞」的印象去襯托出中國運動員刻苦努力的做法,雖然罐頭,但更重要的是過度強調「香港甚麼也有的年青人」。

不知道他們平時接觸的是否就只限於權貴階層的青年人,但總體而言香港,香港是一個貧富懸殊的社會,青年自然也是窮人多過有錢人,「甚麼也有」不是香港普遍現象。瑞士洛桑國際管理學院的《世界競爭力年報》(World Competitiveness Yearbook)2020 年報告,以堅尼系數而言,在香港堅尼系數之高,在 64 個經濟體系中排名 60,等同包尾,是世界上最貧富不均的經濟體。不過 2021 年報告就採用「除稅及福利轉移後有經濟活動的住戶人均收入」新計法,香港變成排名 48,但仍然代表兩種計法都證實香港狀況不理想。

在一個貧窮的人口中,絕不會產生「甚麼也有」的年青人。2019 年是一個怎樣的年代?根據香港特區政府 2020 年底發佈的《2019 年貧窮情況報告》,青年(18 至 29 歲)貧窮人口達 12.3 萬人,每 8 個年青人就有一個貧窮。數字連升 4 年創 10 年新高。

在湯的那個帖文中,我感受到權貴 —— 或者至少是中產 —— 的世界觀可以顯示得很 subtle:他們覺得「年青人」是物質上很豐足的 —— 這就充份反映了他們自身的局限。在貧窮線上掙扎的人你根本看不到他的,他和你的生活永遠都不會交會。你會在某個日子突然聽到他輾轉離去 —— 或者死亡 —— 的消息。就這樣。但我能想像正常「年輕人」對於湯那一代,就等於我們面對路上的乞衣那樣,人生軌道永遠不會交會。「年青人」對他們而言,是否像劉鳴煒那樣的名人菁英?

但可能湯那一代,還是戒不掉最後的自豪感,真把香港當成第一世界富裕地區,好像香港是甚麼新絲蘿蔔皮,視為腐化墮落的象徵。太抬舉香港了吧。這讓我想起以前舊高中新儒家中國文化課程,也有批判西方社會個人主義泛濫,酒池肉林,其實也很抬舉「西方」,彷彿東方社會對酒池肉林就較有免疫力。

「香港年青人甚麼都有」還不會上進的形象,自然又襯托出上一代艱險奮進的好處。大約十年前,中國網民就很愛比較中青和台青的心性之別,前者很有狼性衝勁,後者就懶散小確幸。後來不知為何不再這樣說了,可能是不再流行這樣比較了吧。湯家驊才剛到趕到這一波流行。

國家運動員是人,但也是神。把他神化就是淘空,把祂人化就是填充。我們當然知道,刻苦成材的故事十分切合傳統的感情敘事。能在窮山惡水中挨出頭來,也是跨文化跨地域歌頌的激情故事。但不那麼激情、不那麼戲劇性的成功,也很好。我見香港運動員,或者其他國家運動員的片段,他們似乎比較輕鬆,平時也展示生活一面。拿了銀牌銅牌,好多人都好開心。

好像香港,這裡七百多萬人,出了任何獎牌,或者沒有獎牌,都可以是香港人的英雄。這些人背後不一定有戲劇性的身世或重擔(可能也有,只是湯未必有興趣),可能是小康之家,他沒有拿獎牌也不會面對重要後果,運動員背後全家都健健康康,這種成功和環境 —— 不是另一種好嗎?青年「甚麼都有」比較少,但可能也擁有一些東西。但擁有甚麼,甚至豐足,沒甚麼好羞愧。經濟生活改善,社會向前進步,就是為了令老年人不需要再炫耀以前生活像食屎一樣都可以挨過。最好是父輩祖輩都沒挨過餓,成就達到,在他們眼中都是波瀾不驚。有這些人,就顯示那個社會發展到相當進階。

東奧期間的「湯家驊之亂」,用廣角鏡去看,背景就是基於香港的特殊社會環境,某些菁英會「覺得」,「辱港」會獲得嘉許,穆家駿在微博也有網民支持。曾經聽說以前的菁英都是鬥誰人更愛香港,我告訴說這些的人,那個世界你們肯定要在發夢時才能再見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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