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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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6/26 - 21:44

【立會選戰】岑子杰專訪:議席不是獎勵 而是眼前苦杯

去年開始的反送中運動,刷新香港人的抗爭行動經驗值,「和勇不分」的商場唱歌、塞爆機場、圍堵警署、快閃堵路……不過其中最有號召力的一支旗幟,必然要數民陣,在多次反送中、反警暴大型遊行中,在中外媒體熱切的鏡頭下,在百萬手持標語走上街頭的面孔之間,民陣召集人岑子杰無疑是最顯眼的一個。

於他而言,「很多香港人比自己更優秀、更值得被關注」,但事實就是光環落在了他身上,「我岑子杰開記招唔會有人來,大家來係因為民陣。起碼兩年前一定係。」

「我在這場運動入面,獲取好多政治紅利,我認同。」但這份光環和紅利,以至後續成為區議員和即將參選立法會的種種,對岑子杰而言是意料之外,更是份沉重的責任,因為他深明參選只是抗爭的延伸,要將五大訴求帶入議會,被打壓甚至入獄是意料中事,「如果我有一日要坐監,要睇咩書呢?係咪可以趁坐監讀個大學學位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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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席唔係一份獎勵,我覺得佢係一個責任,唔係一種 bonus。」

「過去幾個星期,我最常喺腦入面出現,就係耶穌喺客西馬尼園的禱告,上帝可唔可以移走我眼前呢個苦杯?」

6 月 24 日,岑子杰在旺角東火車站外見記者,宣佈和梁國雄(長毛)代表社民連分別出戰九龍西、新界東的民主派初選,為 9 月的立法會選舉作準備,「忙啊,忙到黑眼圈出哂來。」記者相約訪問當天,他剛開始收集市民的初選提名,早上 7 時做完街站呼籲市民反國安法,處理大小地區事務後趕來,坐著把身一側,笑著喊累,順帶抱怨晚睡早起的生活令他發胖。

現時身為區議員,以至日後成為立法會議員,獲得的可以是名、可以是每月「九萬八」的利,也可以是「搵到張建宗」的權,多少人一生營役心機,都是為了這些名利權,以及可以帶來這些「獎勵」的議席,「到而家我都唔明點解,大家咁想要議席」。

「過了區議會之後,我有段時間好猶疑,再三問過社民連我係咪可以唔選(立法會)」,自言是個「他條」的同志,岑子杰笑說他真的想要的「獎勵」,是傭懶的生活,「不如直接俾層樓、俾筆錢我,等我每日可以自然醒。」

但現實就是不容許他這樣「他條」,因為社民連中經過一連串拘捕入獄,有資格出選的人,幾乎只餘下岑子杰和梁國雄,最終他決定出戰,「(知名度)係令我易選咗,呢場運動令大家見到我做事嘅方式,對我有認知,覺得做事方式同能力適合,擔任一個議員完成今屆立法會要做嘅嘢,that’s all。」

「正如我阿媽迫唔到我溝女一樣,我去做係個人意願」,他希望將來的思考,是在立法會制度就快「爛到呀媽都唔認得」之時,如何讓這個權力和身分,回饋公民社會,「我只有一句,個議會無意義,咁啲錢你畀民建聯?」Jimmy 正色道。

他認為,即使一個議會去到「最淪落」的情況,成為一位立法會議員,仍然會擁有話語權和資源,「議員嘅話語權就係,行出個咪兜所有記者都要 pay attention,係咪?見到陳健波走出來都要 pay attention,然後佢同你講『收成期』。」他形容,這種關注是一種「特權」,「一個(陳健波)咁嘅水準,喺旺角街頭演講都唔會有人圍埋去啦,真係一個經紀佬來咋喔。」如何運用議員專屬的話語權,是他準備參選要做的功課,「呢個權力,喺呢個身分,點樣回饋返落去公民社會。」

另一樣更重要的,是資源。非建制派陣營在立法會,議員的私人草案無法通過,還要隨時面對被 DQ 的可能,若反對派在議會不佔多數,可說既無立法權也無否決權。除了議政權外,在議事廳內基本上無可作為,剩下的就是把議員擁有的資源和力量「向下投放」,支援公民社會的網絡,例如需要支援的民間團體,也是延續反送中運動的精神,「尤其喺呢場運動,我好深刻記得,有好多好熱心嘅素人想做一啲集會,但連音響都無,想搵地方都好難。當熱心的人想倡議某個議題,立法會議員正正可以去支援。」

岑子杰

岑子杰

選戰的備戰工作如火如荼,但其實時光回到一年多前,以民陣召集人的身份成為「明星」,對岑子杰而言是難以想像的;他回憶當日出任召集人,是因為「無人肯做」,他唯有「頂硬上」,打算是為財困的民陣籌款,他作為社運人士的身位,更顯眼的是一名出櫃的同志,不過一場空前絕後的社會運動浪潮,將他捲上最前線。

他笑指每任民陣集人的目標「係解散民陣」,對於即將來臨的七一,在警方敷衍了事下,他亦承認「不批的機會是百分百」,七一遊行這個「傳統」要中斷,岑子杰亦看得很輕,「七一係對民陣有意義啫,對香港人係冇乜意思。重點係,有人行出黎、多人,嗰日就係重要日子㗎喇,重點係在於人數唔係日子。」

「市民會話畀民陣知,應該點做。」

這種歷史的意外,在岑子杰身上一再發生,例如他成為「區佬」,何嘗不是一場意外?「一個咁 come out 嘅基佬走去參選區會係好戇鳩嘅事。」確實,在一個長年被建制派把持、年齡偏大的選區,要在單議席單票制獲得過半選票,談何容易,社民連副主席黃浩銘在地區工作多年都不成功,更何況一個選前空降的性小眾,「我嘅勝選,完全係因為呢場運動。」

如今參選的「牌頭」,社民連副主席,同樣是一個意外。過去他和社民連的關係十分疏離,作為一名同志,2008 年加入社民連,是因為「社記」是最早將性小眾議題寫入政綱的政黨之一,岑子杰真正的活動核心,是同志組織「彩虹行動」,「去到 2018 年十年間,我同社民連嘅關係,就係每年同志遊行問佢地借大聲公時順便交埋會費。」

這種疏離一直維持到前年,直至社民連主席吳文遠的一通電話,「佢話,喂長毛比人 DQ 咗,我同黃浩銘都要坐監,社民連冇人,不如你番入嚟幫手。」過程中還有一番討價還價,社民連原本希望他可以出任副主席甚至主席,「主席?我話癡線,副主席?唔好啦」,最終黃浩銘建議他出任行委,他思忖偶爾開會尚可應付,才決定接受,連串的意外,才造就了今天的民陣召集人、社民連副主席、區議員、立法會初選參選人岑子杰。

岑子杰(立場新聞圖片)

岑子杰(立場新聞圖片)

同樣令人意外的,是在今年的立法會選戰中,岑子杰將出選九龍西,長毛梁國雄將再戰新界東。政界一直盛傳,社民連在構思立法會參選陣容時,長毛有可能不出戰,只由岑子杰承接新界東票源,穩打穩紮幾近確保一席,但是岑子杰另有想法。

「我好想長毛出來選,長毛你選返新東,全世界唔明你,新東嘅人一定明你。」

反送中運動中冒起不少走前進路線的抗爭派,主力公民抗命和司法抗爭的社民連 icon 長毛被質疑過時,抗爭手法落伍甚至過度「溫和」,對此岑子杰完全不同意,「佢嗰套點過時?議會抗爭依家有超越長毛嘅水平咩?依家有邊個立法會議員比長毛嘅議會抗爭更加激烈?」

他承認在社民連內部,都有兩種聲音,亦有人同意長毛是時候退下火線,但岑子杰持相反意見,「下年嘅立法會真係入去打仗,(長毛是)真係引入議會抗爭嘅人,屌嗱媽,叫咗幾廿年議會抗爭,到真係打交你唔預佢?」他反覆強調,長毛在議會抗爭的經驗必不可少,他玩笑指,如果真要說長毛過時,不如說已經 64 歲的長毛「廉頗老矣」,「你知依家老屎忽係種原罪,對警察年輕是罪,對黃絲年老是種罪。」

「即使一個政治人物要被人民唾棄,都要透過選民用選票表達,而唔係被政府 DQ。」

講到 DQ,岑子杰亦不可能不思考這可能性,他形容 DQ 是一把刀,被政府「周圍舞」,「先要假設個 DQ 係有準則同道理,如果用上屆區議會標準,個準則就係『唔鍾意』。」不過他的見解是,政權更有可能事後 DQ,「事前 DQ 永遠無法令人數唔夠」,他預想政府會非常「無恥」,「畀你選撚完之後,覺得你唔真誠唔尊重基本法再 DQ 你」。

正因為 DQ 毫無準則可言,所以他認為初選是必要的,「唔係在於結果,而係在於個過程。」一個有規模的初選,可以視作磨練民主派的機會,建立一套機制,讓「自己人同自己人」在理性的平台展現論點,「縱然展現完(論點)佢哋被 DQ 哂,但係我哋有無初選都會畀人 DQ,初選就係一個累積的經驗。」

但初選帶來的除了展現論點,亦不免同室操戈,例如有初選參選人以「抗爭派」之名,發起的〈墨落無悔 堅定抗爭〉聯署聲明,呼籲參與初選者公開簽署立場聲明書,承諾運用否決權,逼使政府回應「五大訴求」。

但岑子杰在內的所有社民連成員,都沒有簽署,「社民連有幾時贊成過財政預算案?」

「我唔係好鍾意嗰種操作上,用呢啲方式去『夾人』。當個社會都講緊 35+,去緊否決財政預算案爭取五大訴求,明顯地係夾緊民主黨。」與很多網上聲音指責民主黨沒有抗爭意志不同,岑子杰認為民主黨反送中至今「無退縮過」,「當一個政黨,連創黨元老都畀人告緊煽惑嘅時候……畀人拉嘅畀人拉,喺條街度暈低嘅暈低,街站擺最多。我哋係咪需要用一種對同路人嘅不信任,去到呢個地步?」他認為,政治是來自溝通、來自結盟,組織更多同路人,「唔止係嗰種不停去夾身邊嘅人。」

岑子杰拉票

岑子杰拉票

「我唔想參與那種同室操戈的遊戲。」

「唔係要證明我啱,係要證明你錯,係咪下下要用呢種方法去顯得自己清高?」

後記:岑子杰的議會狂想曲

但無論如何意外和不情願,這一年都令岑子杰的生活起了翻天覆地的變化,本來打算 2016 年讀完社工課程,做「塵世間一個迷途小社工」,服務同志社群,但被時代浪潮推著走,不知不覺來到今天的位置。

鏡頭前時而慷慨激昂,時而曉以情理,33 歲的岑子杰私下的談話卻風趣搞怪,時而托著頭呻累,時而惟肖惟妙地模仿某政治人物的聲調令人捧腹,令人很難將眼前正向助理賴皮的年青男子,和終日在立法會正襟危坐、說話一板一眼的議員聯想在一起,「我人生其中一個志願,就是當立法會淪為一個悲劇嘅時候,組返個香港性黨,色情論政!」

他描述腦裡的想像:在莊嚴肅穆的立法會議事廳內,梁君彥「下一位發言……」時,突然響起狂野的森巴舞曲,一班衣著妖嬈大膽的男男女女走進會議廳坐下,「象哥」黃定光本來睡得口水直流,在騷動中睜開睡眼惺忪的眼睛,赫然見到身旁坐著位美豔女郎,超低胸的白恤衫下透出黑色內衣,正托著頭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你望我啦,好無睇啫?」

會議廳的另一邊,穿著緊身皮褲、赤裸上身的岑子杰踏著小碎步走到議員席,在歡呼聲中拍台朗聲道「喂呀,我反對呀。」這時他的支持者揮舞旗幟高叫「老共專走數,扑嘢要戴套,屌嗱媽,唔撚係生仔呀嘛。」旗幟上大大隻字「香港性黨 Hong kong Sex Party」。

說到心中「改革」議會的想像,岑子杰手舞足蹈,他的想法是反正議會已經爛透,「只要好玩就夠」,荒誕的畫面配上議會制度的崩壞,「正好將那種國際笑話變成真正的笑話。」

文/丁喬
攝/Nasha C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