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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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6/24 - 22:25

【立會選戰】胡志偉、許智峯專訪 萬箭穿心的民主黨,有可能重獲信任嗎?

「我覺得,我帶領的民主黨,事實上係向前衝嘅…我相信任何人都會見得到,小弟帶領的民主黨,及一班同事,我們的做法跟過往的民主黨,有一個好大的出入。」

— 民主黨主席胡志偉

確實,過去一年反修例運動中,民主黨多名立法會議員都有過令人印象深刻的表現,例如主持逃犯條例草案委員會的涂謹申、經常在抗爭前線的鄺俊宇、許智峯,胡志偉本人有過 612 「我要見指揮官」的「勇武」一刻,林卓廷、尹兆堅亦有遇襲的經歷;但對於質疑民主黨的人而言,他們的著意的更多是:元老李柱銘的對攬炒有保留的訪問、23 條立法不損害自由人權會支持的言論、林卓廷在運動初期的「5 比 0」論,以及黃碧雲絕少在抗爭現場前線出現的事實。

「我做啲咩都好似唔入民主黨數,總之好嘅就唔入民主黨數,但唔好嘅嘢就會。」作為在反修例示威中表現頗獲好評、甚至獲「連登仔」冠名「許智勇」的民主黨人,許智峯這個評語,多少有參考價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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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眼中,他之所以有運動前線的抗爭行為,其實不單因為他個人「勇武」,而是整個民主黨經過「演變」,逐漸發展出來「抗爭路線」,「我覺得民主黨已經變咗啦。」

「如果民主黨無唔同到,我同鄺仔(鄺俊宇)今日都去唔到立法會呢個位,俾大佬打咗好耐踢咗出黨啦。」

民主黨七位現任議員將出戰初選,競逐連任

民主黨七位現任議員將出戰初選,競逐連任

但與民主黨的「演變」相對的,是對該黨質疑責難的「不變」,對於這種矛盾,胡志偉和許智峯都認為源於同一根本:對民主黨的不信任。

最新鮮熱辣的例子,是民主派初選方案公布後,有參選人草擬並簽署「抗爭派立場聲明書」,承諾達成 35+ 必定攬炒,似乎衝著拒簽的民主黨等「溫和派」而來。民主黨賴文輝有意出選功能組別「體育、演藝、文化、出版」界,亦被灣仔區議員李永財公開質疑,指民主黨攬炒意志不堅定。

這種根深柢固的不信任,身為黨主席的胡志偉心中有數。

「否決財政預算案,我哋一向都有公開說明,我唔相信,我胡志偉民主黨主席公開講的言論,如果我食言的話,我哋個黨唔駛收檔。」

的確,民主黨中人在整個初選協調蘊釀當中,多次表明會遵從協調機制,胡志偉亦不止一次明言 35+ 後會否決預算案。臨近初選又出現一份聲明書,似乎是要迫溫和派再次表態,甚至是「夾」它表態,「我當然係有咁嘅感受,但係我都 take it easy。」他強調,對於聲明的內容,民主黨其實並無異議,但強調這不代表就要抱著「算啦」的態度參與聯署,「如果係協調機制入面,我哋就跟,只不過戴耀廷話唔駛簽住…否則協調後,你又搞咗 ABC,今日簽所謂聯合聲明,聽日又簽唔知咩野。」

「如果無信任存在,即使簽咗都係無信任。」

這觀點,被視為黨內「勇武派」的亦認同,「如果你唔信我哋呢班人,一開始就唔駛埋檯傾,就唔駛參與初選,如果有互信就唔係只係講一張紙,簽咗都可以反悔。」

民主黨主席胡志偉認為,民主黨已經和過去有明顯的改變。

民主黨主席胡志偉認為,民主黨已經和過去有明顯的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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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不信任的源頭,或許源自 2009 年到 2010 年民主黨的一連串決定:不參與五區公投、走入中聯辦談判、最終支持政府按民主黨建議提出的 2010 年政改方案(即地區直選增加五席,並新設「超級區議會」五席功能組別),以至歷史再久遠一點、90 年代初擁抱民主回歸、匯點中人一再「投共」,還有傘運期間和「勇武」割蓆等,都持續在網上成為民主黨的「罪狀」。

立場傾向本土派的屯門區議員巫堃泰月初就撰寫長文,解釋他不參與初選的原因。雖然不具名,但部分指控似乎指向民主黨:

「如果當初沒有『民主回歸』,如果不相信『超區溝淡功能組別』,沒有修改議事規則。或許,只是或許,我們就不用 2014 年時佔領街頭 79 日爭普選,亦不用在這大半年的大規模警民衝突犧牲這麼多手足。」

「沒有為多年錯判自省,也沒有向一整代香港年輕人因錯判而蒙難說句道歉。若果我參與他們的初選,背負他們所犯下的罪過卻沒有改變,那很抱歉,這於我太沉重了。」

「入中聯辦何俊仁(時任民主黨主席)係有道歉,覺得自己選擇呢個(談判)方式係錯嘅,但我地唔認錯的,係我哋覺得策略本身無錯。」事隔十年,自稱當年只是「小小區議員」、未有力左右該黨決定的胡志偉仍然認為,當日走入中聯辦的「做法」即使有錯,但「策略」本身的對錯有辯論空間。

2010 年 5 月 24 日,民主黨時任主席何俊仁、副主席劉慧卿、立法會議員張文光,跟中聯辦主任李剛、法律部部長馮巍、法律部副部長劉春華會面,是民主黨創黨以來首次跟中方官員正式會面。(中聯辦圖片)

2010 年 5 月 24 日,民主黨時任主席何俊仁、副主席劉慧卿、立法會議員張文光,跟中聯辦主任李剛、法律部部長馮巍、法律部副部長劉春華會面,是民主黨創黨以來首次跟中方官員正式會面。(中聯辦圖片)

「我用一個方法揭咗(共產黨)張底牌,我一毫子都無輸到喎。」胡志偉所指的「底牌」,是中共其實從來沒有給港人民主的意願。

回到當時的時空,民主派否決了 2005 年政改方案後,2007 年 12 月全國人大常委會發聲明,重申 2012 年不會有普選,但 2017 年可以先普選特首,之後普選立法會;到 2010 年政府終於提出 2012 政改方案,卻竟然是 2005 年方案的翻版,胡志偉認為當時的選擇,是在坐等同一個政改方案不斷「翻叮」以外,「搏一搏」令中共提早亮出其真面目,「我要見到 2017 年有普選行政長官的話,呢一張牌就係要搏,令我唔輸牌的情況下,見到 17 年普選行政長官承諾,有無機會兌現。」

之後的都是歷史,而民主黨這個解釋亦不是新猷。《立場》上屆立法會選舉前的大型專題《概觀民主黨》,同樣有交代他們這套想法,但似乎無論如何解說,對民主黨不滿的人仍然會繼續高呼「民主黨賣香港」。

「總之就覺得你俾人呃咗,覺得你一係投共一係就勁蠢,先會入中聯辦。」許智峯表示他不同意這種說法,但他理解外界、特別是年輕人對民主黨這種觀感背後的原因,「佢哋呢個年齡層,同民主黨元老係唔認識嘅,佢淨係睇番啲歷史文獻,睇返啲舊紀錄。」

許智峯被視為黨內的「武勇派」,在他的辦公室擺放了經常和他一同上前線的面罩。

許智峯被視為黨內的「武勇派」,在他的辦公室擺放了經常和他一同上前線的面罩。

他形容自己這個年齡層的民主黨人,可以作為一種「橋樑」,「我體諒到兩邊,所以兩邊都唔會鬧」。但在體諒的同時,他亦希望指出一些他相信的事實,「我唔會有一刻懷疑佢哋賣港,我亦都相信佢哋果個世代,個一刻係用自己良心去判斷,係為香港最好的選擇。」

「如果宜家睇返,當時的決家係唔啱嘅,咁咪唔啱,但係起碼無出賣大家。」/許智峯

「等於今日好多人講,呀你班友,民主回歸咪仆街囉,你唔係穿越過去呀,如果你穿越,可能你更早就要話俾戴卓爾聽,你一定要堅持主權換治權呀,但係歷史就係無得如果。」/胡志偉

過去無法改寫,胡志偉則希望外界可以更留意民主黨的「現在」,「成個黨領導層重要人物,在立法會崗位都係向前衝,如果咁樣都唔代表個黨,我唔知有咩可以代表到個黨。」他舉例,民主黨在大白象工程近年都堅定反對,議員中的拉布他們亦「話衝就衝」,不過他亦承認、理解,外界以往對民主黨有既定印象,是自然不過,「你用一個舊套路去睇民主黨,咁我只能夠講你都無去尊重同欣賞,每一個組織都有經驗累積既過程,當中既改善同改進。」

而在許智峯眼中,民主黨的改變遠遠不止於「行動」,而是整體理念上都有改變,包括從過去試圖在制度之內「有商有量」帶來變革,「以前我哋真係喺制度入面,做到一啲功夫,做到啲成績」,逐漸調整到接受承認整個制度已經崩潰全面反抗的態度;而對於黨綱上寫明會支持的「一國兩制」,他認為黨內的態度和看法都已經改變,「一國兩制喺呢個時空,變得係一個理想,唔係一個市民相信可以現實做到的。」許智峯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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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即使在過去一年的「演化」多快,堅持一國兩制的民主黨仍然和「革命」的「時代」,有著一道不可逾越的鴻溝,正如在抗爭者琅琅上口的口號,新世代的思維已經跳躍到既然一國兩制已經失效,北京的全面管治已降臨,那「香港獨立」就是「唯一出路」。

「我哋要同呢班年輕人講,繼續放返喺一國兩制目標去行,我覺得都有落差,個落差都唔細。」不管是出於政治現實、抑或歷史賦予的黨性,民主黨都和港獨絕緣,許智峯認為,這種落差其實亦是世代之爭,不過從另一角度理解,亦可以是殊途同歸,「大家都係一齊死架啦,係咪先?無論講獨立又好、自決又好,講民主都唔得啦而家。」

正如即將在港實施的國安法,北京的屠刀已經架到所有人的頭上,今屆立法會選舉 35+、以至民主派的初選,都已經是被打壓的港人的放手一搏,許智峯認為,若年輕一代仍然認為民主黨趕不上時代,亦只能坦然接受,「我覺得唔需要特別去講啲咩,大家會自己選擇,今個世代真係唔需要嗰種方法啦,我要換一批人入去,咁樣都無可厚非。」

講到「換人」,民主黨其實也不是沒有新面孔,許智峯、林卓廷、鄺俊宇和尹兆堅,其實都是四年前才接班首次當選立法會,黃碧雲再獲推薦出選九龍西,其實都不過第二度尋求連任,「我覺得碧雲可能就係講緊,民主黨演化過程入面,未演進到去最前,仲係會比較寧願係制度入面作出改變。」許智峯認為,黃碧雲和袁海文之爭的結果,可能是反映了民主黨幾十年累積的一種「性格」,即使這未必符合新世代的口味,「碧雲都有支持者架喎,都有比較溫和、少講政治做實事個市場。」

「我會交返俾選民,如果你覺得佢落伍咗,你咪唔好選佢,但係唔應該用一個類似對馮煒光的力度去批評佢。」

而作為黨主席,胡志偉要考慮的亦包括整個政黨的前路去向,他形容民主黨正經歷一個「更新蛻變」的過程,四年前的立法會選舉民主黨才完成了一次更新換代,不過他多次強調,今次選舉已經超出個別黨派或個人的利害計算,「喺我眼中,呢一戰其實係好 faceless 的選舉。」

「你勝出又代表咩呢?我唔覺得係代表你政黨,係代表成個運動入面,大家將張票放喺你身上咁解。」他表示無論初選結果如何,就算民主黨的人選未能在初選脫穎而出,他都欣然接受,重點是代表整個民主派出選的人,負起最重要的責任:維持抗爭意識。

假如落選?「只不過係你可能,無被選擇去做呢個崗位工作咁解。」

文/林彥邦
攝/OiYan C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