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人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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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0/7/6 - 17:41

【立會選戰】4 年由新星變「dead body」 楊岳橋專訪 — 由時代決定公民黨存亡

民主派初選投票日將臨,網上也好、選舉論壇也好,楊岳橋都是被狙擊的焦點,但不少人可能不為意,其實楊岳橋只當了一屆立法會議員 — 準確來說,是一屆多一點 —2016 年 2.28 新東補選,他擊敗周浩鼎和梁天琦,首度擠身議會,楊岳橋以光速完成由「明日之星」到「政治明星」的進化。同年 9 月的換屆選舉中,有傳他的團隊曾建議他可以減少宣傳自己,多為其他人拉票,可見他風頭之勁。之後他從梁家傑手中接任公民黨黨魁,正式成為民主派其中一位「大佬」。

已是泛民「大佬」的楊岳橋,若不計算補選,其實只擔任了一屆立法會議員。

已是泛民「大佬」的楊岳橋,若不計算補選,其實只擔任了一屆立法會議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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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上得快、跌也速,短短 4 年後,楊岳橋已經變成「Dead Body」,或者他自己也沒想到,作為公民黨— 這個曾經有力爭逐民主派第一大黨— 的黨魁,會有一天被問到黨的存亡問題,「如果時代覺得公民黨(不適合),當然我哋會接受個時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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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只是 4 年前

2016 年 2 月,楊岳橋以一萬票之差險勝周浩鼎,但他清楚,當時最大的對手,是梁天琦,「如果唔係遇上梁天琦,呢一個畢生難忘嘅對手,都唔會造就咗我。」

不論在公開場合或是私下閒談,楊岳橋對梁天琦都不乏讚美之言。他也曾說過,期望能與梁天琦一起在議會共事。但梁天琦和本土派的支持者,對楊岳橋的不滿從未消減,像當日選舉時「關鍵一席」的口號,便被口誅筆伐至今,「可能有啲先天原因,我係一個好激烈競爭嘅勝出者,我可以理解,大家有一種反彈,我亦都尊重,呢個係必然要面對,要面對自己嘅出身,面對自己嘅過去」、「如果無 228  ,都唔會有楊岳橋。」

2.28新東補選,2月29日凌晨點票中心宣佈楊岳橋當選一刻。

2.28新東補選,2月29日凌晨點票中心宣佈楊岳橋當選一刻。

當日疾呼關鍵一席,高叫捍衛法治,甚至說出「over my dead body」的狠話 ( 編按:楊岳橋在新東補選的造勢大會上發言時指,若有人想攻擊法治,「over my dead body」),四年下來,楊岳橋表示他理解,自己實際做到的與市民有期望落差,正如法治每天被蠶食,他還是「生勾勾」。他表示自己幾次失言,都是因為一時情緒,「如果可以返去 4 年前,我會話,喂,楊岳橋,會咁架喎,唔好講咁大。」

不難看出的是,OMDB 是他心中的一道傷口,雖然言之鑿鑿「作為政治人物,畀人取笑,或者揶揄係一件好正常嘅事」、「難道我哋又無幫其他人改名咩」,但他同時承認,被稱呼為 dead body「係唔好受」。

2月21日,立法會新界東補選候選人、公民黨楊岳橋晚上在北區社區中心旁的藍球場舉行造勢大會。

2月21日,立法會新界東補選候選人、公民黨楊岳橋晚上在北區社區中心旁的藍球場舉行造勢大會。

到今天香港連國安法都已實施,楊岳橋承認 OMDB 是「講大咗」,但他同時強調,仍不認為法治已死,「我仍然係一個律師,我仍然接觸到有血有肉嘅人,佢哋仍然係希望,喺呢個制度入面,去還自己一個公道,難道我就同佢講,無架啦,玩完啦,我做唔到。」

「踏入 2020,(反修例示威案件)開始正式進入 trial (審訊),當然有好多,係你睇唔過眼嘅,但你係咪見唔到,一啲公義得以彰顯嘅案件?咁你點可以,一句無險可守,就抹殺咗努力打官司嘅律師努力。係咪因為有紅官,就無正直、按證據判案嘅法官?佢哋唔存在咩? 咁唔公道。」

「當我自己行入荔枝角,見到一啲等住打官司嘅手足嘅時候,我係有同佢哋傾案件。你估佢哋唔知有紅官咩,佢地唔識去點評咩,但佢哋仍然想為自己爭取一個公道架嘛,唔通我同佢講,對唔住,無險可守架啦」

「當仍然有人努力緊,就代表仍然有一線生機同機會,就係咁簡單。」

他認為,當所謂「 good cases and bad cases 」都同時存在,便不能斷言法治己死,「你唔可以朝早話法治死咗,下午就番生。」但面對國安法,他也不得不承認是壓在法治上的「大石」,「連李國能 (終審法院前首席法官),一個咁慎言嘅人,都要出嚟講嘢」、「相信唔使由楊岳橋再講太多。」

訪問當日,國安法的條文還未公布。到今天,相信這塊「大石」比起楊岳橋當初所想的,還要重得多,大得多。「大石」會否壓斃法治?他沒有說太多,「這是回歸以來,最大的挑戰。」

楊岳橋宣誓簽名一刻,圖片來源:楊岳橋facebook

楊岳橋宣誓簽名一刻,圖片來源:楊岳橋facebook

未到 40,已是老泛民

即使不斷強調,自己已經看開,但從訪問中的觀察,仍會覺得楊岳橋對於「失言」,too sensitive。他會慣常修正自己的用字,「咁講唔係咁好」、「你畀我諗吓點講先」、「我唔想好似好政客咁」……但從結果論,太謹慎的遣詞用字,反而令外界不少人覺得他「政客」。

還是要再提起梁天琦。

很多人都會記得這一幕:《無綫新聞》的新東補選論壇上,周浩鼎發言時突然落淚,事後幾名候選人受訪時,周浩鼎堅稱自己是「真喊」,梁天琦則大笑不止,「唔信!哈哈哈!」這段往事,不時被提起,有人讚揚梁天琦「真誠」、「率真」,而同場的楊岳橋,便略顯尷尬。

新東補選,楊岳橋與梁天琦於投票公布結果前握手,圖片來源:SocREC 社會記錄頻道

新東補選,楊岳橋與梁天琦於投票公布結果前握手,圖片來源:SocREC 社會記錄頻道

今天,楊岳橋仍在立法會大樓內有一席之地,梁天琦卻已身陷囹圄,處境是雲泥之別,兩人的名聲又是另一番景象。四年前本土思潮方興未艾,支持梁天琦的仍屬小眾,楊岳橋則是民主派的新星;四年過去,梁天琦儼然是本土派、甚至整場「時代革命」的精神領袖,畢竟這四個字,正正是來自梁天琦當年的競選口號,「光復香港、時代革命」的口號,響徹每個抗爭場合。相反公民黨和楊岳橋都被歸類為「老泛民」,是本土派支持者口中所指,要在初選踢走的對象。

只有 39 歲的楊岳橋,沒有否認「老泛民」的叫法 —— 當然,他的用字是傳統民主派—— 但他也為公民黨抱不平,「公民黨係有一定質變」、「好似呢半年嚟,公民黨喺內會做嘅嘢,我想像唔到『四大狀』年代嘅公民黨會做。」他指的是郭榮鏗在內會主持選主席的做法,當然,他的用字中,沒有提及「拉布」這兩個字。

公民黨立法會議員郭榮鏗、陳淑莊、楊岳橋、郭家麒、譚文豪(圖片來源:公民黨 Facebook)

公民黨立法會議員郭榮鏗、陳淑莊、楊岳橋、郭家麒、譚文豪(圖片來源:公民黨 Facebook)

這便是楊岳橋的議會抗爭路線。從議事規則中鑽空子、發言、提規程問題、點人數……用專業、技術與建制派角力。他很明白,這番論述,有人會嗤之以鼻,當立法會破碎不堪之際,還跟著遊戲規則走?他的說法是,議會就是有規則,「如果你想,open quote,嗰兩個字(拉布),你點做?議事規則有咩空間畀你去做?」

但在今天,拉布已經與被視為「溫和」,和激進議會抗爭沾不上邊,肢體衝突甚至使用「道具」這些行動,公民黨都少有參與。楊岳橋承認公民黨並非抗爭最前線,但絕對有參與,「我覺得,呢四年公民黨,都唔係完全無變化」、「一個議會入面,唔同人都有唔同崗位同角色。所以點解我哋願意參與初選,亦會服從結果。」

「如果選民覺得,需要有專業嘅人去議事,咁公民黨一樣可以留低,如果選民想有 expressive 啲嘅方法,咁初選自然有人,會滿足到佢呢方面嘅要求。」

衝、唔衝,成為一部分選民在初選的投票參考指標,那楊岳橋衝唔衝?「係咪未試過呢,都畀人趕過幾次出去啦。」雖然說自己也可以衝,但他亦反問「點解 assume 一定要衝,唔可以 35+?點解要 assume 九月之後,都係而家嘅困局呢?」「既然仲有機會,點解唔去突破對方 set 嘅呢個框框,到時咪等對家衝囉。」

他又解釋,即使民主派議席只能接近半數,整個格局已經截然不同,「我假設 (民主派) 34,人哋 36,一個做咗主席,margin 得一票,其實係咪完全無任何空間?」「我哋而家得 22 個,的確個 margin 係好大,但如果我哋努力啲,有機會接近 35 個,個局面係咪一樣? 」

當然,這一切的推演,並沒有把大規模 DQ 計算在內,楊岳橋則認為,除非把民主派全部 DQ,否則議會內的反抗空間仍會存在,「哪怕結果已經寫在牆上,但係畀佢予取予求,當無事發生係另一回事。我哋要佢解釋,然後佢解釋唔到,又係另一回事。」

「我哋要撫心自問,能夠做到嘅角色係咩,咪就係咁囉。」

楊岳橋

楊岳橋

公民黨,有改變嗎?

說公民黨「轉身慢」,楊岳橋接受,但若說公民黨沒有參與抗爭,他不甘心。「我哋有無在國際上面 ( 工作 ) ?可能唔係最突出一個,但我哋有參與到。公民黨嘅 Dennis Kwok 過去半年做過啲咩? Come on,我哋未必佔據住最 sexy 位置,但唔係完全無參與。」

「過去半年內會戰役入面,公民黨係參與好多發言,呢啲係有數得計,公民黨都有議員(郭榮鏗)係畀兩辦點名,跟住主席同黨魁(楊岳橋及梁家傑)都畀港澳辦出聲明郁,呢個都唔係以前有嘅嘢。」

楊岳橋

楊岳橋

也公道地說,在多個衝突現場,其實也見過楊岳橋的身影,「69、612、616、71……721 大家講元朗,我就喺信德門口,我都有食 TG ,槍林彈雨,我都有搵指揮官……」「係咪每一次,都要出去講,我有做?唔緊要啦。」

但他亦承認,運動踏入中後期,他在前線的次數有減少,是因為後來思考,當警方在前線越來越不受控,無法溝通協調時,他還能做甚麼,「我咪去為自己搵個位,既然我有另一頂帽 (大律師),我咪嘗試去搵空間。」

「試過入到去 ( 警署 ),有手足見到佢識嘅律師,佢係會覺得安心。雖然我都係 go through 一樣嘅安排,但我係為佢帶來某種心安。」

「呢啲嘢我以前都唔知,我無諗過。既然係咁,咪盡量去做。」

公民黨自創黨伊始,便「星光熠熠」。創黨的「四大狀」,梁家傑、余若薇、吳靄儀以及當時的湯家驊,在法律界都享負盛名。楊岳橋也笑說,在這些前輩面前,「我算甚麼」。

相隔不過十多年光景,今天的公民黨雖仍然主打專業人士,在法律等範疇亦仍有一定話語權,但在本土思潮和激烈抗爭佔據主流時,楊岳橋坦言,不能預估在未來公民黨會否「冚黨鏟」。

余若薇(左)、楊岳橋(右)。(圖片來源:余若薇 facebook)

余若薇(左)、楊岳橋(右)。(圖片來源:余若薇 facebook)

他表示,在國安法、DQ、和民主派碎片化等因素下,未來的選舉不會容易,「你出得嚟,選舉必然贏架咩?飛哥(李鵬飛)都可以輸直選啦」、「如果嚟到 2020 年,大家覺得議員係做 4 年就夠,你咪送佢走囉,我唔覺得係必然有一張 ticket,可以喺度坐到老,唔係點解你要參加選舉,點解要相信民主?」

但雖然公民黨以至他本人屢受挑戰,他不認同公民黨已經被「邊緣化」,「我今日喺街上都會接收到,對我哋有期望嘅市民。」假如公民黨大敗?「咪接受歷史淘汰。」「如果呢個係歷史嘅必然,咁咪畀選民淘汰囉,無得戀棧。」

他表示若公民黨在未來的選舉大敗,他作為黨魁一定要負責,「我都被掃進歷史堆入面啦」,但不代表公民就此會在政治版圖消失,「歷史上所有政黨都大敗過,咪檢討,點去取信番選民。呢啲重擔,咪留番畀下一代領導層去諗。」

楊岳橋

楊岳橋

「咁咪代表住,呢個 approach to politics 係不被接受。我成日話你參加得民主選舉,就要服從選舉結果,無得輸打贏要,然後責怪選民。」

撰文|劉偉程

攝影|Nasha Ch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