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篤信必然以愛力行 真愛必然伸張公義 — 論基督徒的社會責任

2020/6/5 — 16: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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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服政權不是對政權不吭聲

有人以新約聖經來論證信徒應順服政權(羅十三1-2;多三12-14;彼前二13-14),並只能在政權要求信徒做違反聖經教導的事上拒絕遵從(徒五29)。我們應如何理解聖經的相關教導?

羅十三1-7的整體思想重點是:政權的統治權柄乃從神而來;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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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神比政權更高;順服掌權者不是因為政權本身高高在上,有甚麼特別權威,非要順服它不可,而是因為它是神所立的(1節),是上帝的「僕役」(《呂振中譯本》及《新漢語譯本》的中譯;《和合本》譯為「用人」),懲罰壞人(4節)。
2. 政府既然是神的僕役,政府首先要順服神,忠心按神的旨意,賞善罰惡,公正維持法紀,社會才穩定,這樣的政府是對人民有益(3-4節)。
3. 政權若做與神旨意正正相反的事,賞惡罰善,濫用職權嚴懲好公民,它就不是上帝的僕役(反而是魔鬼的僕役了)。
4. 當這個政權不再是神的僕役,就失去其正當性。

簡言之,這段聖經的教導只是:一般而言,基督徒要接受所在地方政府的管治,不搞革命叛亂,要納稅給政府(6-7節)。這段經文沒有教導我們,要默認政權每一個政策都是合理;順服政府,並不等於做順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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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保羅教導外,我們得看看耶穌的榜樣。耶穌當年傳道活動時,雖然民間有革命氣氛,他的門徒有革命黨(奮銳黨)人,但耶穌拒絕發動叛變或革命,贊成納稅給羅馬政府。但是耶穌在整個傳道生涯中,不斷挑戰法利賽人對律法的詮釋,帶領門徒不再嚴守律法,召集人民與他到處傳道,另起爐灶,擾亂及顛覆整個宗教社會秩序,威脅到小希律王的統治威信。所以,耶穌一方面順服政權;另一方面,卻積極對抗這個政權定下的秩序,甚至輕蔑地罵小希律王這個掌權者為狡猾的「狐狸」(路十三31-32)。換言之,耶穌在順服政權的同時,卻尋釁滋事,侮辱政府領導人,煽惑公眾妨擾!

我們再看新約其他相關的經文。順服政權不是對政權不吭聲,施洗約翰對小希律王也有嚴厲的批評(可六17-20)。至於舊約,眾所周知,舊約先知對政權有很多譴責(但不是叛變)。啟示錄十三及十七章,就明確指出政權為魔鬼的僕役。

基督徒關心政府施政,因為我們關心政府(特別是無神論政府)有沒有忠心做神的僕役,做對人民有益的事。文明社會,都容許很多空間讓公民表達對政府施政的意見,表達政治異見與順服政權沒有衝突。

所以說,基督徒是否只在政權要求信徒作違反聖經教導的事上拒絕遵從,那就要看何謂「違反聖經教導的事」,因為當中有很多詮釋空間。以下這些真實事件是否有所違反:座堂式教堂上的十字架要拆除、教堂大禮堂內要張貼國家領導人頭像、主日崇拜以唱國歌開始、十八歲以下不准參加教會聚會?若有所違反,違反哪一句聖經?

對聖經的理解不能限於有碗話碗 更不能斷章取義

何謂聖經教導?首先,不能化約為只是新約教導。其次,可以區分為直接具體教導與間接應用教導。直接具體教導,就是要聖經中有白紙黑字寫出來才算。聖經有白紙黑字教導我們做的,就一定要去做;白紙黑字教導我們不要做的,就一定不去做。若把聖經教導如此限制,我們面對一個嚴重困境;新約聖經有很多具體教導,今天華人教會都沒有遵守,明顯例子如:耶穌基督的跟隨者必須彼此洗腳(約十三14-15),姊妹在聚會中講道或祈禱必須蒙頭(林前十一2-16),信徒聚集時(不分男女、已婚未婚)都一律要彼此親吻問安(羅十六16、林前十六20、林後十三12、帖前五26、彼前五14)。這些清晰具體的教導,為何今天華人教會都沒有遵守?

至於說新約聖經沒有白紙黑字教導的,就更多了;何止示威遊行、社會運動、向政府抗爭?首先,聖經寫作時期是農業社會,對於在工業社會及商業社會中如何生活是完全沒有白紙黑字教導(童工?工會?最低工資?失業救濟?生果金?公積金?罷工?炒股票?買樓投資?);其次,對於當代科學技術帶來的問題也完全沒有白紙黑字教導(人工懷孕?捐贈精子卵子?代孕母?基因編輯?複製人?基因改造食物?);第三,對於當代政治文化的一連串問題,也同樣完全沒有白紙黑字教導(民主?普選?法治?自由?人權?社會公義?連署聲明表達意見?)。

要突破這些困境,我們必須指出,除了白紙黑字的直接教導,聖經教導也可以是間接地,透過一些聖經倫理原則、或聖經神學、或聖經整體道德思想及價值觀,作一個跨文化詮釋而推論出來。以上所有聖經沒有白紙黑字談到的道德問題,都可以用這個間接的方式認識到聖經的教導。所以我們對聖經教導的理解,不能侷限於「有碗話碗,有碟話碟」,或只是依樣畫葫蘆、或只是律法主義,更加不能斷章取義。

和平示威遊行、和平社會運動、向政府和平抗爭都是自由民主社會容許的公民權利,甚至寫進憲法。只要我們認為到今時今日,自由民主社會仍是符合聖經神學及價值觀的,聖經就容許上述活動進行。(當我們行使權利時,是否正確地行使,是另一回事。)至於武力抗爭,則視乎我們認為聖經有沒有支持正義戰爭論。若有,則可按正義戰爭論的限制條件逐一檢討。

某些華人教會中,還是有一個威權管治心態;信徒最基本的美德是順服、乖乖地順服。是這種威權管治心態容不下教友去參與遊行示威、社會運動、及抗爭,不要把責任推給聖經。

即使全社會都是基督徒也不能成就全然公義

現實是,人有根深蒂固的罪性,不單非基督徒如此,基督徒也如是。所以,不義的人不能建立公義的社會;但即使全社會都是基督徒,也不代表社會就變得公義。

然而,在這世界,還是需要有對錯、是非、公義不公義之分。一個人在生活中不能全然成聖,但每一個人的生活,都要朝全然成聖的方向邁進。同樣地,一個社會也不能成為全然公義,但每一個社會都要朝全然公義方向邁進。拿不到一百分,不能因此自暴自棄,寧願不及格。

每一個社會的公義制度都帶有瑕疵,但我們是否寧願住在一個帶有不少瑕疵的社會公義制度,也不要住在橫行霸道、視「伸張社會公義」為政治敏感詞的不公義社會?

公義社會仗賴的是健全制度不是人

福音改變人心,也是需要時間。因信稱義是馬上的事,成聖卻是一個漫長的過程,而且滿途荊棘。就算社會上大多數人歸主後,他們每天的生活,還受「舊人」、「老我」、「肉體」所影響或支配;心靈願意,肉體軟弱。再者,基督徒之間對不少事物的認知有偏差,對事情評價不一,今天香港基督徒有黃絲及藍絲之分,就是最好寫照。認為只要大多數人信主,社會一切難題迎刃而解,是一個完全沒有深思熟慮的一廂情願。若社會百份百人口都歸主了,請問這個社會是否還需要法律、法庭、法治、警察?

因此,一個相對公義的社會是靠健全制度的確立,而不是靠個人生命得改革。要有健全的法律、獨立的司法、「有法可依、有法必依」的法治制度、人權受保障的有效機制、及執法受有效監管的警察。我們現在談論的是今生社會的公義,必然是用今生社會的方法;沒有一個屬靈的方法可以保障今生社會公義。

基督徒追求社會公義是基於對社會的愛;「 因為全律法都包在愛人如己這一句話之內了」(加五14)。我們要努力於社會傳福音,因為我們愛社會上每一個人。我們的愛,是全人的愛,耶穌傳道的時候已立下好榜樣(醫病、趕鬼、餵飽貧窮人);我們並不只是愛他們的靈魂,他們的其他需要就都不管。追求社會公義,是對社會中人一個愛的表達。

一九七四年《洛桑信約》是普世福音派教會的認信標準,其中第五段「基督徒社會責任」說得好:「儘管與人和好並不等同於與上帝和好,社會行動也不等同於佈道,政治解放也不等同於救恩,我們還是確信:福音佈道和社會政治參與都是我們基督徒的責任。」這兩個責任是同時進行,雙得益彰,不分先後。

傳福音不只口傳,還必須有生活見證。我們都熟悉雅各書內「沒有行為的信心是死的」這個主題,但保羅也有類似教導:「原來在基督耶穌裡,受割禮不受割禮全無功效,惟獨使人生發仁愛的信心才有功效。」(加五6;《呂振中譯本》把最後一句譯為「唯獨以愛力行的信才有效力」)基督徒靈性彰顯之一,就是其生活見證;篤信必然以愛力行。有主耶穌住在我們裡面,每天生活不但有信心,而且也彰顯主耶穌的愛心(愛全人,不單愛靈魂)。傳福音的人對社會中受苦的人都沒有愛心,社會的人如何能仰慕基督徒口講的福音?

教會作鹽作光 目睹社會敗壞必須講真話

在馬太福音中,當耶穌教導門徒,說「你們……」,這個「你們」就是教會,而不是獨立分離的個別門徒。作鹽作光,並非只是個別基督徒的任務(我們不要受個人主義所荼毒);每一個基督徒都有的責任,就是教會責任。教會的使命是傳福音,不是講福音;福音不是只憑口講,也要靠生活見證來顯示其真實及大能(所以香港人對「講耶穌」感到討厭)。耶穌吩咐我們的大使命最後一句說:「凡我所吩咐你們的,都教訓他們遵守」(太廿八20);大使命不是「使萬民作我的信徒」,而是「作我的門徒」;不是「都教訓他們相信」,而是教訓他們在生活中更要遵守耶穌的教導。「信耶穌」是與耶穌生命連結(因此我們不能自誇),因此必然流露為對神及對人的愛。同樣地,作鹽作光也並非空口講白話,而要靠生活見證。當社會安寧,大家安居樂業,作光作鹽相對容易。當社會敗壞,黑暗籠罩,教會的勇敢作光作鹽才更能高舉神的榮美。

教會的使命當然不是為社會進行天翻地覆大改革;但當社會開始嚴重腐敗,是非不分,指鹿為馬,教會決不能隨波逐流,同流合污。耶穌既是道路生命,也是真理。教會的使命是為真理作見證;我們是真理的傳人,對於任何真理,都要同樣執著。當教會目睹社會的敗壞而不講真話,只講模稜兩可的空話,或甚至講大話,教會又有何資格告訴社會,我們在講壇傳講的都完全是真理?為真理作見證,講真話,是教會及基督徒每一天生活都要做的事。

基督徒爭取社會公義 動力是愛 手段是非暴力

聖經沒有白紙黑字寫著基督徒要去伸張社會公義,但正如上述,聖經教導並非只侷限在白紙黑字。一方面,舊約有大量如「惟願公平如大水滾滾,公義如江河滔滔」(摩五24)的教導,這就是社會公義。另一方面,耶穌的核心教導是愛,是博愛。在農村,村內人彼此互相認識,大家可以彼此相愛。但在現代大城市,基督徒對社會中大部份人都不認識,如何愛社會中人?社會公義之可貴,是公平地對待社會中每一個人;所以社會公義是愛的一種表現。因此,基督徒爭取社會公義,動力不是憤恨,而是愛;手段不是武力,而是非暴力。

要伸張社會公義,因為社會中有不公不義的制度。這個不公義的制度,分化撕裂了本來和睦相處的社會。有些人因這不公義而得到特殊利益,故此他們熱烈捍衛這個不公義的制度;有些人因這不公義而權益受損,故此他們堅決反對這個不公義制度。是社會縱容的不公義,老早分化撕裂了社會;爭取社會公義運動期間,社會對立白熱化,但這個分化對立老早已存在,不應把分化責任歸咎爭取公義者。

何謂政教分離?

政教分離的中心思想是:政權與教會各自獨立,在權力上互不隸屬,互不作對方的老闆。教會中不應有「政府部」以宗教權力來管理政府內務(特別是人事任免),因此,「政教分離」否定「教主政從」。同樣地,政府中不應有「宗教局」以政治權力來管理宗教內務(特別是人事任免),因此,「政教分離」否定「政主教從」。至於「政教分離」的實際呈現,對政府而言,享有治理自由,不受一個國教來支配;對教會而言,教會享有宗教自由,不受政府權力來支配。

教會與政府可以在某些共同關注的事上合作(如辦教育),但關係不宜太密切。作為辦學團體,教會在這個辦學服務中要有一定程度的獨立決策權,按自己理念去辦;若沒有這個空間,香港教會就應果斷放棄這些合作項目,不要因小失大。

耶穌教導教會要在社會作光作鹽,成為社會的道德良心,提醒及監察群體生活是否彰顯最基本價值(要公平、公正、公義;不要壓迫、剝削、歧視)。但對於政治權力的角逐(如特首選舉、立法會選舉),教會領袖要保持中立,既不助選,也不呼籲信徒如何投票。

教會講台的任務永遠是教導聖經,絕不可為在野政黨或政權做政治宣傳;既不宣揚政治團體的意識形態,也絕口不提國家領導人XYZ思想。

聖經中有大量道德教導,講台應該常在這方面為信徒解惑,協助他們在每天生活中把神的道活出來。例如十誡,每一誡都可以獨立成為一篇講道。牧者有責任協助信徒生命成長,不再只是吃奶,而可以吃乾糧,「他們的心竅習練得通達,就能分辨好歹了」(來五13-14)。香港社會現在群魔亂舞,牧者在準備講章時的心態,應該就是保羅當年的禱告:「我所禱告的,就是要你們的愛心在知識和各樣見識上多而又多,使你們能分別是非,作誠實無過的人,直到基督的日子。」(腓一9-10)

我們需要特別注意,在教會中不應推行一個政治中立為名、良知中立為實的道德虛無主義政策。「能分別是非」,是保羅對腓立比教會(不是個別信徒)的禱告。教會的合一,並非依賴彼此迴避有爭議話題。若是如此,神學爭議也迴避,教會會務有爭議(如重金擴堂與否)都迴避不討論了。不討論,於是「存在」就變成「合理」。把教會合一建立在逃避主義上,就是建立在沙土上。

如何討論爭議話題而不失合一?保羅已經教導我們:「凡事謙虛、溫柔、忍耐,用愛心互相寬容,用和平彼此聯絡,竭力保守聖靈所賜合而為一的心」(弗四2-3)。合一是建立在我們討論的態度、用語、語氣、聆聽;合一是要在差異中「竭力保守」,而不是建立於抹殺或迴避差異。

真正的福音運動是傳給整個社會

正如前述,傳福音不等於口講福音,還要有生活見證,顯示我們的信仰的真實。我們傳道有能力,不是因為口才,而是因為傳道者在生命中行道。行道本身就是有力的傳道(英文說:Action speaks louder than words);當基督徒在每天的家庭生活、職場生活、公民生活都彰顯主的美善,猶如道成肉身,未信者自然渴慕聆聽我們口傳的道。

我們傳甚麼的福音?不只是靈魂來世上天堂,也是今生得重生,有新生命,靠聖靈克服罪性,學會愛人如己,在每天生活中活出基督。我們嚮往將來在天上與主同在的生活,但對今生社會的事絕不冷漠無情。只愛基督徒,不愛非信徒,不是聖經的教導。社群有難,基督徒要參與解難排憂。這是生活見證,「你們的光也當這樣照在人前,叫他們看見你們的好行為,便將榮耀歸給你們在天上的父」(太五16)。

我們要注意,我們傳福音的對象,不是孤立、遺世而立、沒有任何社會關係的個人(根本就沒有這種人)。我們面對的人,都是每天在過社會生活,是社會一員的人(social being)。所以真正的傳福音運動,並不只是針對個人,而是要把福音傳給整個社會。由於傳福音不只是每一個信徒的責任,也是教會的責任,因此,除了個人生活見證,教會還需要在社會生活上見證主。

神的國度已經降臨,但這世界的國度還沒有完全過去。教會同時活在兩個國度中,任務是以神國信仰及價值觀,引導此世的個人及群體生活,擴大神的國度。

「我們是為了信仰」,但不是離地的信仰!正如道成肉身,真信仰必然轉化生活,真生活必然彰顯信仰。

介紹大家讀本好書:賽德(Ronald J. Sider)著,《再思福音真義:傳福音VS社會行動》,校園書房出版。原著書名是:One-Sided Christianity? Uniting the Church to Heal a Lost and Broken。

(原文刊於時代論壇,本文為修訂版,獲作者授權轉載。標題及分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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