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我審查變形記

圖片素材來源:The Noun Project 圖片

從前,有位學者研究傳媒的「自我審查」,總括一個現象,記者們、傳媒主管們,都承認新聞界存在「自我審查」,認同有人會違背新聞專業原則趨吉避凶,但只是「其他人」,自己呢,自己從來不會「自我審查」!

人之常情,大家還有點自尊,不願承認妥協退縮,自我閹割時總可以安慰自己:我沒有跌破底線,未算自我審查。

那是幾年前的事了。今天又如何?

今天,所謂新聞主管會直接同下屬說:不准做六四,不准訪問抗爭者!理由呢,莫須有。上司下屬關係較好的,會直接說:風頭火勢,避一避,已經赤裸到講出口。

那把刀,不只在你頭上,也在你喉嚨邊,已經割到出血。

記者飯聚,話題就是「今日審查咗未?」,大家不再忌諱,分享自我審查的技巧。寫評論寫專頁的,好些人已經寫得隱晦、留白、「春秋筆法」了,每天都有好心朋友善意提醒你「寫嘢小心啲」。

世界變得很快,現在,自我審查是美德,是任何工作的標準工序,寫一篇文講一句話,都帶點屈辱。

《蘋果》遭遇,大家可見,殺人可以不見血,送你進毒氣室,無色無味,這一秒活生生,轉眼間化作一縷輕煙。其他傳媒不要笑得太快,他朝君體也相同。

國安之火燒到電影界,審查員指引中列明國安考慮,《無間道》《寒戰》中,警隊好多壞人,以後還有人敢拍?社會運動紀錄片,如《理大圍城》或記內地烏坎抗爭的《迷航》,還有處於將殺未殺的《執屋》,赤裸的真實本來可以引發思考,只是,這個社會告訴你,你不需要思考,只需要由我替你思考。

讀明報〈星期日生活〉,「國安令」下第一齣疑似禁片《執屋》的導演莫坤菱記創作原委,令人感慨。《執屋》以 2019 反抗運動作故事背景,一對年輕情侶一人被捕,另一方為其「執屋」,遇上從未謀面的家長,執屋過程見黃藍撕裂與傷痕,斷捨離的抉擇,真人真事改編,以親情角度講社會創傷。導演形容,無意講政治,「只想講人性的狀態」。

“A study of human condition”,是法官夏正民十多年前的判詞。當年《鏗鏘集》一輯講同性戀者被投訴,指節目只有同性戀者訪問,偏頗不平衡,當年的廣管局竟又裁定投訴成立,節目受訪者司法覆核。夏正民法官推翻裁決,謂節目只是展現「人的處境」,記錄人的恐懼、苦難與盼望,他並質疑,難道講兒童奴工問題都要正反意見?

紀實電影、紀錄片、新聞專輯的人物故事,都是講「人性的狀態」,無所謂平衡、呈現這行為本身,無所謂對錯,那是一種確實存在的人的境遇,作為觀眾,我們被帶進這種情境,一同認識、一同面對、一同思考,對或錯,在觀眾的思考中,不在電影本身的情節中。

現在,「人性的狀態」也不容,沒有人性,也不許呈現權貴不想見的狀態。只要觸碰權貴不喜歡的東西,就要打,殺、禁;沒有人性,只有政治,而且只有政治正確。權貴思維,自身的錯慣性掩飾,自己忘記,也逼令整個社會一齊忘記。

一句「國家安全」,製造空洞與曖昧,定義可鬆可緊,扼殺創意、扼殺真相,叫你自己識做自我審查。以後的電影放映會,將會變成一個秘密會社、地下組織;而大家終於明白,「創意」與「真實」,這個社會從來沒有重視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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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原刊於《明報》專欄〈2047 夜〉,此為合併加長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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