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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隨筆

2020/7/1 — 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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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少分享在海外讀博時的生活,一來無謂互相打擾;二來平日極忙;三來生活細節如何,微不足道,難以與天天生活在苦海劫難的香港手足相提並論。

讀博期間也就香港時局的短期沙盤推演無甚高見,一來高人甚多,前線觸覺、意見策略自有他人暢論;二來隔一重大海,激昂有限,傷感有餘;三來學院訓練和佛學哲學讓人好生懷疑交鋒之際,如何不失對多重真實的追求與尊重,又憶記辯論何價以及言行對後世漣漪的意義。

然而,人在外地的益處,或許就是總會遇到各式各樣流散各地的奇人異士。近日最深刻的,莫過在在國安法通過前夕友人的一夕話。特此一記,順道抒發兩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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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散的家和美藉亞裔

席間,友人論及sense of home/家的消散,與根之連結的切斷,實是美國白人、黑人、原住民(indigenous people)及美裔亞藉(Asian Americans) 都共同面對的問題。美國白人是歐洲越洋移民;黑人源於非洲黑奴;原住民是被歐洲移民搗破家園的早期定居者;美藉亞裔是歐美在亞洲福音貿易殖民政策的後遺,更不計為二戰後各地獨裁國家逼迫離開的異見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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友人言下之意,莫過於不少人眼中的美國,多只看到表面繁華,卻觸不到歷史上每個移居族群在北美大陸上交集的恩怨情仇、痛苦根緣。近來的Black Lives Matter,Black取代了African Americans之稱,一來也讓人思索被蓄奴到美國的黑人,後來多出生在美國本土,到底還有多少與非洲有所連結呢?然而,被逼出逃香港的人,卻可能與部份年輕一代的Asian Americans有著天然的連結可能,因為不少Asian Americans的家庭,尤其是從兩岸三地逃脫來美者,親屬或仍棲居兩地或仍有所繫,亦面對美國白人族群的文化逼迫,從而使港人與Asian Americans擁有看見彼此困境的可能。而美國總統特朗普早前的Chinese Virus 論,促使不少亞裔華人被當街襲擊,更令不少人亞裔深切感受一國之內的種族分野之廣,成見之深,儘使自他如何努力,也不全然是一個安全的家,甚或永遠無法融入美國國度生根成為主流,但仍難以完全融入父母亞洲的原居地。其他非香港出生又名成利就的亞裔,當然可以憑藉其文化及經濟優勢,減低被霸凌的可能性,但卻相對不存在和港人見到疲此痛苦的可能。而論及白人視角中的香港苦難,都和Asian Americans生活痛楚中的感受共嗚不能同日而語。

對比不少開明的美藉亞裔,站在另一個極端的毋寧是部份被逼流亡海外的八九民運人士。除了少部份人在異地上經濟能力站得著腳,政治上理念未亡。不少更是生活艱難,甚或部份不幸削弱了政治反思能力,以致有同代人批評其對自由民主的片面理解,實是只對權力迷戀,卻無暇多想現代經濟制度在各地發展二百年來積存的問題,profit over lives,極端資源分配不平等,對地球資源的剝削等和人類前途覆亡有關的困境,都一一和其倒共美夢不相關。不少海外中國民運人士被逼離開大陸本土,都在在面對政治和思想上的困局,除了撐侵外,進步派盟友日少,不少時侯被逼只能和保守派站在一起,形成惡性循環。對經濟、勞工、種族、環境、性別等種種議題都幾近缺席,在美國的進步派,尤其是中青代眼中,更自是毫不理解,中國維權人士日益不相干。

香港、留散異地、自由

香港流亡海外的人,除了痛苦難量,在當下或未來都難論數量。但在海外的香港社群如何和海外的其他社群連結,又如何和香港本土抗爭者連繫合一,都是左右香港前途的重要助緣。本地戰線以外,國際線的社群如何經營、互助,自有探索空間;若與他流散群體相比,海外香港群體何去何從,內裡也具相當學問。

在外是折磨,在內又不易受。一個獨裁政權能維持多久呢?短則數十年,長或過百載。而在獨裁政體、主權國不分解的前提下,香港如何能在狹路中走出大道,當是不容易,但亦是充滿變數。以為千秋萬世的政權,可以明日隨即倒下;以為快要崩塌的政權,或又可以暴政為己添燈續命,還魂再來。

或許,不少香港人又需重新在多重的in-between-ness狹縫中掙扎,游走各方時忍辱負重,或者爆煲時難以當面屌你老味。若果將時間拉長數以百年計,香港人內含一種對自由堅定不移的追求,也可言說是在歷史的安排下,與香港結緣的人都被逼活出一種不得不對自由奮不顧身的抉擇。在一國兩制已然消亡的今天,香港人對自由奮鬥不懈的抉擇,都是在重新定義新世界—香港人如何代表人類在絕望中走出去,如何走出暴力輪迴,如何恪守自由道路,從而回答人類希望何去何從的大哉問。

拉遠鏡頭,從冰河時期、氣侯變天、地球和暖走到今天,人類社會又是歷經了幾許生死別離的浮沉?而從二百年細數今天,歐洲小國堀起、資本主義擴及全球,東亞帝國解體,國族主義和主權國冒起,覆射二次大戰後東亞國家互動求存,農業土改、爭取歐美工業科技訂單政策的紅利,促使東亞大陸和現代資本經濟體的結合—都只見香港(人)是世界的一部份,游走在各方的浪潮之上。

一個時代的結束,只是另一個時代的開始。

在一國一制的年代,港獨與否,根本已非爭辯的重心;人群在外流散各地相聚,而守在香港本土社會中的抗爭者又與極權每天對疊,我們到底該如何在每刻抉擇取捨?我城港人的抗爭運動只有劃時代的意義,更是在嘗試走出另一條人類對抗極權,守護自由和尊嚴的一種新嘗試。在新時代中,人類如何可以重歸平等,在自由空間收縮的當下,為後世後裔確立一個值得憧憬的社會,當是有志之士的職責。

在現實政治的沉重效應下,香港人這個社群短期內何去何從?長遠又如何在痛苦中見到流散各地的盟友,在張力中站穩住腳,不為極權壓碎,反過來擊倒獨裁者?還原人性光輝的基本面貌,見到彼此內心的處境,當是我們擺脫殖民輪迴的一條主線。

香港當然是我的家,但香港也是世界中心的一個地方;無論眾人身在何方,小島屬於世界,是鐵一般的事實,非一權一國可違背的自古定律,更非一暴政一暴君可任意魚肉的小城寡民。

我們的群體痛苦不能輕看,我們的過往歷史不能忘懷,我們的個人經歷不能隱匿。

流散海外,正道不孤必有援。

香港街頭,狹路相逢勇者勝。

在被鐵牢威迫、思想控制的年代,我們更要記下自己是如何反抗這種狂妄自大的極權匪徒,與其他對自由平等有價的人共結盟。

「憑一口氣,點一盞燈,要知道念念不忘必有迴響,有燈就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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