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雲

朝雲

左膠

2020/2/13 - 19:07

【自願剃髮從軍,隔離與妻暫別】 黃任匡:當年謝婉雯都係屯門醫院醫生

黃任匡,攝:朝雲

黃任匡,攝:朝雲

「依場仗有排打,遲早都要入。」

黃任匡醫生在二月初加入屯門醫院的 Dirty Team。隊伍中有十五位醫生,泰半和他一樣自願「從軍」。他和一些同事都「剷青」剪了軍裝頭,不是強制規定,而是避免頭髮沾上病毒,更加衛生。

昔年沙士爆發,黃任匡仍是醫學生,「沙士之前我地從來冇諗過做醫生可能會死。」但他沒有放棄讀內科,而且選擇來到屯門醫院。黃說一些同事滿懷情操,早已準備要繼承遺志。「因為謝婉雯就喺屯門醫院過身,有同事講讀醫就係為咗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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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澄清坊間所謂「生死籤」不是真的有籤要抽,而是各間醫院各處例的行規。當屯院的管理層決定要有一支 Dirty Team,上司會先問幾多人自願入伍,當請纓者未足以填滿職缺,就會隨機抽選,過程保密醫護無法知曉,直至收到中籤來電。他補充屯院的文化開明,醫護縱使中籤仍可拒絕,上司不會懲處。

服役的時間可長可短,由兩星期到六星期,由於壓力很大,不得超過上限。惟黃任匡嚴辭批評醫管局另一決策:所有入過 Dirty Team 的醫生,退伍後隨即要重返本來崗位,沒有隔離檢疫安排(washout period)。

醫生皆清楚風險之大,曾當面質詢醫管局(質素及安全)總監鍾健禮,對方承認有 washout period 更佳,但程序已定不會更改。黃引述官方遁辭,謂醫護做好防備斷不會受感染。不過世事總有萬一,萬一中招而不自覺,重返普通病房便成災難。

「咁樣分 Dirty Team 同 Clean Team 嚟做乜?」黃以打邊爐為喻,「一半麻辣一半清湯,同一對筷子夾完一邊又夾另一邊,好快兩邊都同一味道。」

為保病人安全,入伍的醫護唯有自行儲備假期,服役期間不放一日假,將所有假期留在退伍後,先一口氣連放數日假,再做一兩日不見病人的工作,湊足一個 washout period,確保自己無恙,才重返崗位看病,以保病人無虞。

「(政策)真係好戇居,反映咗醫管局幾咁官僚。」

為保太太安全,黃在入伍期間更全程入住酒店,直到退役兼 washout period 完結,才會返家與妻重聚。當下兩人僅可遙望彼此,太太做了飯盒,便會放在家門外,留待他去領取。

現時屯院有逾四十病人懷疑染病,一人確診。黃見證著前者數目激增,有時接收隔離病人會多過不用隔離的普通病人。

原來一眾醫護身在隔離病房,都是穿著半透明的藍色保護衣,一如身赴康美樓的衛生署職員,而非警察身上最高規格的白色保護衣。

因為隔離病房消耗大量防護裝備。「大約每四個鐘就要監察病人嘅心跳、血壓、含氧量等等,一日廿四小時,每日六次。加上醫生每日巡房兩次,護士每日派藥兩次。」

上述只是基本,還有些病人已病重到難以自理,需要護士攙扶更衣,處理大小二便,以上接觸都必須替換一套防護裝備,「照顧一個病人一日可能要換十幾套保護衣。」

他回顧平時裝備多放在儲物櫃,現在都放在當眼處,好讓員工點算,緊絀的勢頭益發明顯。醫護得盡量樽節,對病徵較輕的懷疑病患,便一次過完成診療派藥等流程,減少替換。

黃解釋警察所穿的保護衣規格更高,滴水不漏到可擋伊波拉病毒,但怎樣脫保護衣才是難題,「著嗰套衫最緊要受過訓練,識唔識得除好緊要,唔代表著咗就安全。」比如不少人會隨便扯下口罩,本來隔在口罩外層的細菌病毒,便會立即四散飄入口鼻中。

作為醫生他當然學過處理保護衣,但疫潮來臨一眾醫護仍須上堂再學一次,發覺繁複的程序自己都忘卻不少。他告誡若不謹守程序卸下保護衣,穿了比不穿更危險。

病人愈多,資源緊張,醫療系統已不勝負荷,觸發香港史上首次醫護罷工,惟黃任匡沒有參與其中。但他強調很尊重這次行動,「無論參唔參加都經歷過好大掙扎。大家都用唔同方法保護病人,罷工係押上自已職位以身相諫。」

黃解釋取捨的原故,一來他專職心臟科,病患多屬老人,還要面對危急的心臟病發,「我點罷呀?我冇辦法。」不便撤手純粹於心不忍。

另一原因則是對形勢的判斷,抗爭要「揸住政府嘅春袋」才湊效,他不覺得醫療系統是政府的「春袋」。「政府會在乎香港人嘅生命同健康?唔會囉。係嘅話我地唔會搞成咁,佢就係唔 care。」

罷工本求封關阻止社區爆發,結果訴求落空而擔憂成真。但黃認為訴求依然成立,封左好過唔封,遲到好過冇到。他沿用沙士康復者林先生的比喻:「林鄭話再講已經冇咩意思 — 鬼唔知咩你咁遲。你間屋已經燒到通頂,而家關煤氣掣梗係冇乜意思,但都要關㗎!」

「堵截源頭嘅效果已經愈嚟愈弱,但唔係冇用。」他同樣補充罷工並非沒用,關口逐一關閉等檢疫措施,「部分肯定係同事嘅功勞,我唔信同罷工冇關係,只不過政府死口唔認。」

罷工期間有人舉牌聲援:「為林鄭送命不值得。」他頗不同意。「話我地返工係為咗政府,未免侮辱咗一直付出過犧牲過嘅同事。我地唔係警察。謝婉雯唔係為董建華而死,我地做嘅一切都係為咗香港人。應該問值唔值得為香港人搏咗條命,維護民康。」

有些同事選擇離開,黃亦非常尊重。「冇人有權叫其他人去死,用乜嘢『天職』、『初心』迫人送命,依啲說話唔係人講。」黃解釋他們別有顧慮而無法獻身,因為他們的生命不只屬於自己,下有兒女,上有高堂。

筆記薄上的問題已問完,但筆者忍不住多問最後一條:有沒有寫遺書。

照片攝於提問後。他說沒有寫,「我不斷思考嘅都係點樣保護自己,點樣保護佢地,點樣可以唔好死。」

但他畢竟有交帶親朋同事,「其實邊有得交帶㗎,不過係講咗覺得安心啲咁解。」他絮絮地說了一些話。

筆者不會寫出來,來日黃醫生會親自告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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