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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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眾新聞》特約記者、《一點》記者。Medium:https://medium.com/@zzzerochan;歡迎聯絡:[email protected]

2020/6/30 - 21:55

衝衝女:「香港總有一日會重光」

阿兒(化名)到外地旅行,也帶著這個信念。(作者提供圖片)

阿兒(化名)到外地旅行,也帶著這個信念。(作者提供圖片)

一覺醒來,《香港國家安全法》通過了。香港,彷彿成了過去式。

「大家盡做,唔好放棄任何一個可以改變香港嘅機會。」擁有專業學位的阿兒(化名),談吐斯文,身型嬌小,但自去年 6.12 以來,已走到最前線,水裏水裏去。「有諗過好唔好走,但呢度我屋企,點解要走?想留喺度同大家奮鬥到最後一刻,我同朋友都相信香港總有一日會重光,雖然時間可能耐少少,但抱住呢個心態,對行每步路,都有更大推動力。」

生死之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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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兒中學時期已關心時事,曾加入學生組織。雨傘是火熱的,但後雨傘陷入政治低潮期:「返工放工,放假去旅行,平時講吓明星八卦嘢,邊套劇好睇。」2019 年 6 月 9 日的百萬人遊行,震醒不少香港人,政治從此融入生活。

7 月 1 日,早上 7 時多,阿兒獨個兒來到政總。「覺得前線要人,雖然得自己一個,但相信側邊都係同路人,有事會幫忙。」哪來的勇氣?「見到現場好多細過自己,走得更前,真係唔忍心。佢哋點解要出嚟?都係為咗呢個屋企。」兩個大男孩為免她落單,組成小隊,互相照應,後來成為生死之交。「佢哋叫我唔好自己一個,話不如一齊,我亦諗唔到有咩朋友會行咁前;嗰次之後,每次一齊行動。」 

這年代,在這城市,的而且確,他們走進了戰場,共歷生死。  

「喺側門砌人鏈,守咗成日,唔俾防暴清場,淨係用鐵馬。」 搬鐵馬、推水馬,無分男女,火裏火裏去。「全日 keep 住狀態、企喺度,真係攰,又要睇住四周情況,後尾去咗夏慤道,知道有手足入咗立會,話要再頂多一陣,等佢哋去添美道,一齊走。」她說當時不知道立會內的情況,只知待立會內的手足慢慢退場,由他們留守最後。

當時,根本已仿如戰事前哨。「有次喺尖沙咀,唔算好前,當時封咗旺角方向嘅彌敦道,無位走,喺柏麗大道,後面話(警方)衝緊過嚟,就嚟人踩人,擰轉頭見到距離兩米有三個防暴,揸警棍、有盾,(大家)真係走得快好世界,係咁跑,見到地下好多遮,隔籬(手足)戟倒仆親,但都同隊友走咗。」跑進內街,她心生內疚,自責太自私:「去到街口,腳軟,坐低咗,隊友叫唔好坐,後來跑到内街坐咗 15 分鐘。」事出突然,膽顫心驚:「亦試過喺金鐘,速龍突然衝出來,亦試過中水炮車。」每到危急,潛能爆發,拔足狂奔:「無諗過自己會變到咁,又覺得平時做吓運動,真係好緊要。」她說來輕描淡寫,實情命懸一線。

同路人成為手足,由去年初夏並肩作戰到今年初夏。(Credit: Samson Huang)

同路人成為手足,由去年初夏並肩作戰到今年初夏。(Credit: Samson Huang)

「真係攞條命同佢搏」

隨後的日子,小隊與其他手足互補角色:「自己袋物資去前線派、企前線、做哨,咩位都有人。」最初二人一隊,後來形勢險峻,轉為齊上齊落:「過咗理大,分開行動會好危險,所以行動會全部一齊,好少會兩個兩個,除非走散,但都視乎當時形勢,唔會勉強,一切以安全為重。」  

11 月中,中大理大保衞戰,幾近全民勇武。「中大那天,要返工,朝早無入,但有個隊友去咗,驚佢有危險。嗰晚全隊人入去,嚮沙田公路行咗個幾鐘,入到去稍為平靜,去過二橋、火車站,隨時準備再打 ;如果再打,真係攞條命同佢搏。」在中大留了兩天後,她又準備與隊友攻入理大。「有兩三個仔(隊友)又先進去,(19 號晚)打到天光,佢打電話同我講佢走唔到,喊哂話中咗水炮,keep 住低温,叫我同佢屋企人講。」她說這個對話很難忘:「雖然只係識咗大半年,但呢份係戰友情,收工即刻趕去尖沙咀,主要係要救隊友。」她與其他隊友帶了眼罩、豬嘴,便走到前線:「有塊吹氣浮板可以卸一下(子)彈嘅力,就係得咁多裝備。」

在廣東道,她不斷聽到大家說要去救手足:「唔知點解聽到會流眼淚,係嗰下 feel 到香港人咁有人情味;入面啲人你唔識㗎嘛,同你無關係。有啲望落係媽媽級,一路諗起自己隊友,係電話不斷同佢講唔好放棄、出面好多人入嚟救你、唔好自首。」阿兒坦言,平時覺得香港人很冷漠,「無諗到啲人會拎埋物資去,之前話場運動冷卻咗,但嗰下真係覺得香港人行哂出嚟 。」

後來,與隊友去到漆咸道,她突然腳背中彈,期間沒看到舉旗,也看不見防線:「聽到啪一聲,第一下點解咁痛,feel到隻腳熱嘅,同隊友講好似中彈。」見到 FA(急救員),她情緒激動:「喺佢面前爆喊,佢就話:『唔緊要呀,妳見唔到出面好多手足咩,妳快啲搞掂隻腳先』,我就喊住話:『如果佢哋出唔到嚟點算呀。』 」此情此景,有如生離死別。

相隔多時,終於收到隊友成功離開的信息:「成個人放心哂,覺得隻腳都傷得有價值。」後來才看到腳踭瘀血積聚,腫如豬蹄:「當時係中咗布袋彈,好彩著了厚面鞋,否則隨時骨折、骨裂。」 她回家細看鞋面,清晰看到布袋彈的圓形印。 

甚麼是政治融入生活?生日蛋糕寫有五大訴求和抗爭 figure。

甚麼是政治融入生活?生日蛋糕寫有五大訴求和抗爭 figure。

「阿媽原來有捐錢去星火」

阿兒坦言,父母知道她有參與社運,但不知道她上前線。「西灣河警察開槍那次,爸爸睇住電視,然後話開得好,嗰次我真係嬲咗。我話:『呢個係警暴問題,根本唔需要開真槍,如果嗰個係你個女,會唔會覺得開得好?』佢無出聲。」

她原以為內地出世的媽媽也是藍絲,卻喜出望外:「出面見過阿姐鬧細路,心諗阿媽會唔會都係咁,點知有次人鏈活動,阿媽同阿姨都有去睇;仲知道阿媽有捐錢去星火,都有感動。」她說,外公在內地當兵,媽媽經歷文革,擔心她參與社運:「佢會叫我唔好出去,但出面有好多細過我,我話會以安全行先。」 

她想起雨傘以年輕人參與為主,但反送中得到較廣泛支持:「有次喺尖沙咀,封哂路,見到有個媽媽孭住個小朋友,同佢傾計,佢話自己都喺香港長大,所以孭住小朋友,身體力行支持我哋。我哋陪住佢沿路行去旺角,後嚟佢同我哋講:『唔係淨得你哋一個』,又叫我哋小心、加油,聽到眼濕濕。」 她安慰地說,這場運動算是做到「We Connect」,「唔只係後生嗰班,仲連繫咗好多大人。」

「無諗過自己變成咁」

過去一年,宛如一場夢,只是誰也回不去從前。

「6 月 9 號乜都無,雖然放緊催涙彈,但都係得個口罩;一個月後裝束唔同哂,單嘴、6092、6800……唔會諗到自己有日係研究邊度有得買眼罩、頭盔,邊啲可以防彈。識多咗,但正常人係唔需要識,唔正常得嚟又好正常。 」阿兒說朋輩每日都在搜購這些:「以前去旅行,係買 mask,而家化粧品都慳返,最近去旅行都係搵面巾、手套。」

同路人都在支持黃色經濟圈:「盡量去黃店、少搭地鐵,希望大家持之以恆去做,唔好一陣間就唔記得咗。」

更義無反顧的是,她放棄了原本的專業,轉做議員助理。「以前覺得搵份工平穩就過完,星期六日瞓醒覺,就同 friend 出街。而家覺得搵錢唔係咁緊要,社會價值唔同咗,錢係緊要,但有其他嘢更重要。」 她說之前跟朋友一起慶祝生日,做了「五大訴求 缺一不可」的手勢:「有朋友問 51 點解!後生仔女唔應該唔知,廿幾歳吸收最多嘢,點解好似第二個時空過嚟咁,雖然有啲朋友唔會去前線,但唔可以太無知,良知真係好緊要。」

她坦言,如果繼續走專業路,薪酬會幾何級上:「而家做嘢唔係只為錢看,想成個社會價值有轉變, 區議會雖然影響力唔大,但轉做議助都係想地區嘅人有新想法。」 

「以前覺得只得自己,今天老一輩也支持」

來到 2020 年,抗爭運動走到瓶頸。「新官(警隊一哥)上任,風險大,都傾過仲可以做到咩;總之需要人都會出,做到幾多得幾多。我哋唔知幾時完、唔知結果係點,未完嗰刻,雖然有時會好灰心,但都要 keep 住度氣喺度。」

阿兒認為,這場社運對香港是得多於失:「以前覺得淨係得自己,雨傘時(香港人)係政治冷感,今次由最初得學生,後來有金主、家長車,老人家都出嚟支持,身邊都多咗人會喺 Facebook、IG,share 政治嘢,係有覺醒,大家對政府、對警暴不滿,如果唔解決,係會影響一整代人。」 

她小隊有兩位隊友,一個剛考完文憑試,另一個升中五:「中學通識科啟蒙佢哋思想,佢哋唔妥政府,單獨出嚟,我哋執佢哋入嚟。有時完咗食飯,一齊鬧吓政府,都有傾吓無聊嘢,好似突然識到班朋友,大家又住得近,感覺唔係普通朋友,係曾經出生入死,都會一直保持聯絡。」她還說,在現場見到無數的手足,總會好奇他們的樣子是怎樣,但盼有天煲底之約會兌現。

由初夏走到初夏的這一年,大家最想問的,可會是他們「何罪之有」?

但盼有天煲底之約會兌現(Credit: Samson Huang)

但盼有天煲底之約會兌現(Credit: Samson Huang)

 

陳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