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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囚 326 天讀 50 本書 陳健民「驚心動魄」的獄中閱讀旅程:書令我覺得無失去自由

2020/5/8 — 11:50

大眾對「佔中三子」之一、前香港中文大學社會學系副教授陳健民的印象,似乎就是手不釋卷。

剛過去的 3 月,陳健民刑滿出獄,踏出監獄時面容雖稍透出疲憊之色,但精神飽滿,手執一本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加拿大女作家 Alice Munro 的小說《Lives of Girls and Woman》。

2018 年下旬,「佔中九子」的審訊仍在進行,陳健民向香港中文大學辭去教授一職。離開前,他在中大的最後一課「毋忘燃燈人——向啟蒙者致敬」,逾 600 人出席,談的也主要是書。當日陳反覆提到在二戰時曾參與反納粹抵抗運動、後因此被收監的德國牧師潘霍華。陳在大學一年級時讀過潘霍華的《獄中書簡》,當中提及到基督徒必須投入現世實踐信仰,「放棄自己的舒適與特權,和受苦的人站在一起」,念令陳感受至深。直至後來,陳訂購準備進獄中的書本,第一本訂的就是潘霍華的傳記,豈料入獄前便閱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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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九子悉數被判有罪,其中戴耀廷和陳健民即時入獄。陳在服刑期間讀完了 50 本書,並寫下一篇篇書簡,其中提到:「多年來讀了許多異見者的獄中書,最後自己也在高牆內寫信。」

昨晚,陳健民主持由「創傷同學會」舉辦的「壞時代・讀好書」線上講座,簡單分享自己的獄中生活、閱讀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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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陳在獄中的充實生活,有講座參加者好奇,在監獄這樣嘈吵的環境,要怎樣集中精神看書?一開始,陳要用廁紙塞耳,後來在四部電視的聲浪下也能心靜自若。然而,再如何心無旁騖,寧靜對陳來說仍然十分可貴。於是他還是會做全倉第一個起身的人,在 5 點便醒來,發半個小時呆,享受早晨的謐靜。

「書令我覺得無失去自由。我覺得我無被困,滿足感好強烈。」陳健民說。

陳健民出獄

陳健民出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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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年追求》「睇到心膽俱裂」   從台灣民主路看勇武與和理非 

集中探討在獄中所讀的其中兩本書:《百年追求:臺灣民主運動的故事》及《她們的征途:直擊、迂迴與衝撞,中國女性的公民覺醒之路》。講座中,陳透過兩本書為他帶來的啟示,反思香港狀況、反思民主,亦反思自己的人生抉擇。

兩本書皆以民主運動、民主抗爭為主題。《百年追求》分成三冊,橫跨從日本殖民地到民進黨成立的時間,講述台灣不過百年的民主化進程,是不少社運份子的「聖經」;《她們的征途》則由曾五次奪得「人權新聞獎」的記者趙思樂所撰,在本地不少獨立書店中皆可見其蹤影,內容涵蓋八十年代中國至「709 大抓捕」幾近半世紀間,各色中國抗爭女性的面孔。

陳說,讀《百年追求》讓他明白「台灣人付出了很大的決心和很大的代價,才換來今日我們看到台灣的民主,我自己很受觸動」,看到第三冊《民主的浪潮》時,更是心膽俱裂,在扉頁內寫下「驚心動魄」四字。

第三冊的內容以七十年代台灣為起點,當時中美關係正常化,國民黨在台的管治面對的挑戰亦越來越大,不少民主支持者對當時蔣家的獨裁統治深感不滿。陳健民指當時的台灣亦如香港今日一樣,也有很多年青人的勇武抗爭。他提及當時還是康乃爾大學博士生的黃文雄在 1970 年蔣經國訪美期間欲刺殺蔣未遂一事,曾經有人向黃建議聘請流氓行刺,但黃堅決認為要由自己來執行才有政治意義。後來黃被捕,在保釋期間潛逃國外,二十多年後在台灣民主化後才回台,於 2012 年獲台灣政治大學獲頒傑出校友獎。陳健民感慨,不知如今被控暴動罪的中大學生將來會否也會獲頒類似的獎項。

三冊看下來,陳又指出當中看到不同民主抗爭手段的潮漲潮退。在「勇武」的七十年代前,先有六十年代期間政治評論家雷震因提倡成立反對黨被判監十年、自由主義派學者殷海光遭政權打壓的挫敗。在「勇武」的七十年代後,抗爭核心轉向黨外人士的「悲情抗爭」,此批黨外人士在慘烈的美麗島事件以後,依然繼續示威、抗爭、出版,更參與不同層次的選舉。即使在選舉中面對政權操弄程序及打壓,民主運動卻在過程中「不斷將台灣的民眾整合起來,令台灣人更加團結爭取民主自由,產生了很強的道德力量」。

陳健民在《民主的浪潮》扉頁內寫下「驚心動魄」四字。

陳健民在《民主的浪潮》扉頁內寫下「驚心動魄」四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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歷史在重演:主權與民主訴求的交纏    和理非被迫革命的悲歌

在讀台灣民主運動歷史的過程中,陳健民亦看到,民主、主權、階級三個議題總是緊緊交纏。

該先爭取民主,還是先爭取自治權,還是先爭取農民和工人的支持?這些台灣反對黨派內部的紛爭從日治時期已經出現,到了七十年代末,更是在陳健民的眼前上演——美麗島事件發生時,陳健民還是中大一年級生。當時,施明德等黨外人士被捕,施明德太太艾琳達流亡香港,被外號「大聲」的老報人陸鏗帶到中大演講。於是陳興致勃勃地去看第一場政治人物演說。會上,談到某處,陸鏗卻拍案而起,向艾琳達大罵「民主是可以,台獨就萬萬不能」,兩人就此吵了起來,看得陳健民目定口呆,也讓他再次看到從日治時期起就存在的,民主運動支持者之間的分歧。「(某些人)就說要爭取民主,反威權,另一班就覺得要台獨,台灣不獨立就沒有民主」。

陳又提到,在著名政治學者亨廷頓(Samuel P. Huntington)的觀察中,民主化的轉型過程主要分為三種:第一種是威權的瓦解及被替換(replacement),最典型的例子就是革命;第二種是由上而下、由傳統菁英主導的變革(transformation)和第三種,由上層與下層的互動所得的改變。亨廷頓在《第三波——20世紀後期民主化浪潮》將台灣的民主化歸類為第二種,但陳健民覺得,從《百年追求》看來就可知道,亨廷頓對台灣的理解不足,「將太多的功勞歸在蔣經國身上」。陳從《百年追求》看到,台灣民主化是各方面條件互動配合的成果,人民一方面不斷向政府施壓,在國際層面,美國的影響也產生很大的作用,而國民黨的內部也有開放的力量,因此蔣經國才能避免流血革命,推行民主改革,又指出「其實純之又純的從上而下改革不多」。

陳感慨,他個人認為第三種的民主化形式相對其他兩種理想,「(很多民主支持者)可選擇的話當然想緩慢,(先建立多點社會條件,地進入民主)」,因為革命所產生的民主多數不穩定,但無奈「往往很多國家,甚至包括中國,溫和改革的人永遠都是無好結果......佢係會逼到你最後走上革命之路」。

《她們的征途》中那些中國當代女性維權人士,或是維權人士的妻子的故事,往往讓陳健民在獄中讀至深宵,也勾起他早年活躍於內地非牟利組織的工作的很多回憶。當年,受到打壓的人沒有和他多談自己的處境,他看了這本書,才知道他們背後的故事。

他笑言,有很多人曾經問他,你和中聯辦談判,別人指罵你是「和魔鬼握手,出賣民主運動」,你仍然「有得談判就去」,現在又佔中佔到坐監,你的動力哪裡來?他毫不猶豫地說,其實一部分是來自大陸。

他明白,對這種心情,新一代年青人也許「很難聽得入耳」。但他看到的是,當大陸的公民社會面對的環境如此惡劣,風險如此之高,面對的誤解如此之大,當地的維權人士卻仍能堅持爭取民主,讓陳「覺得很可敬」。他又回想起,多年前曾經和一位支援入獄人士家人的大陸青年聊天,問到對方近來在做什麼,對方說,「在練習坐牢。」聽到對方預期要被囚一年,陳說,根據中國目前形勢可能要坐兩、三年,對方才又說,「那我可能要再多作一點準備」。因著這些經歷,《她們的征途》對陳來說,變得別具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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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怎麼辦?

說完台灣,說完中國,香港呢?說完書,好像某程度上已經是一種回答;歷史總是驚人地相似,上述那些過去、還在流的血與淚,似乎都在和香港的處境遙相呼應。

陳指,香港有非常充分的條件建立民主,即法治、公民社會、廉潔有效率的行政系統、憲法的出現以及反對黨的出現。奈何香港並非獨立國家,沒有革命的條件,因為一旦推翻政府只有迎來解放軍的下場,「所以我們的困局很大......香港就是一個這麼悲劇性的(處境),(要在)咁狹窄的空間裡面去爭取民主」。

被問及對立法會選舉的看法,陳說「好重要。除非是不公平的選舉......(否則)一定要參加」。他引台灣作例子,在成功民主化前,反對黨雖然無法競逐國民大會選舉,卻積極參與地方選舉。回到香港,特朗普之所以會簽署人權民主法案,香港人在區議會中的民意展現也是原因之一,因此絕不能放棄議會。

至於「黃色經濟圈」這條民間戰線,陳則覺得現階段做這件事「完全無問題」,重點是要認真思考怎樣將生產、供應、資金來源等各個環節口連起來。他指,人們跟從自己心意消費並沒有如政府所說般破壞自由經濟,而政府那種「為消費而消費」的思維實在老舊,因為良心消費(ethical consumption)已是老生常談。香港市民透過支持黃店反對警暴,反對專制,也是一種「良知消費」。他亦提到,香港的經濟過去過度依賴中國,尤其以依靠自由行旅客賺取「easy money」的旅遊業為甚,業界其實該留意香港旅客的多元化,保持一種「國際競爭性」。

對於近來重浮檯面的 23 條立法,陳肯定地說「唔使等 23 條啦」。他近日為了出版自己的獄中書簡在各出版商間輾轉,才知道不少出版社都因為怕被秋後算賬,已開始選擇避免出版內容涉及六四事件的書籍,陳形容是「未出到 23 條已經水浸眼眉」。

圖輯《香港反送中運動》 攝影:Peter Wong

圖輯《香港反送中運動》 攝影:Peter 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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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書就自由

看著宏大的歷史,陳健民也有想到自己。

他說,看到殷海光教授在學術和社會責任之間的掙扎,感到很有共鳴。殷一方面希望潛心學問,卻又認為自己有責任就社會大事發聲,魚與熊掌,陳也感同身受,直言深受這個問題困擾多年。畢竟,他是一個那麼愛做學問、愛看書的人。

在獄中的三百多天,陳健民只有一天沒有看書。

那就是服刑第一天,在荔枝角收押所。那時候書還未到,住的地方環境非常惡劣,一打開抽屜便一堆蟑螂爬上手。

第二天,他和來探訪的家人淚別後回到自己的倉,發現書到了,心裡悲喜交集。他一開始回到經典,看梭羅(Henry David Thoreau)的《公民不服從》,肯定自己走到監獄的步伐,又看一行禪師的《與生命相約》,安定自己的心寧。過了最不安定的時間以後,他便開始看歷史書、傳記、藝術書、小說,反而沒怎麼再看自己專業的書。

「書令我覺得無失去自由。我覺得我無被困,滿足感好強烈。」後來寫了一篇書簡,叫《如鹿切慕溪水》

聽著陳在獄中的充實生活,有講座參加者好奇,在監獄這樣嘈吵的環境,要怎樣集中精神看書?一開始,陳要用廁紙塞耳,後來在四部電視的聲浪下也能心靜自若。然而,再如何心無旁騖,寧靜對陳來說仍然十分可貴。於是他還是會做全倉第一個起身的人,在 5 點便醒來,發半個小時呆,享受早晨的謐靜。

對即將面對審訊的年青人,他寄語,凡事都要做最壞打算。對於已經身陷牢獄的人,他引用了獄中一個老人對他說的話作勉勵:時間過得很快,日子過得很慢。他一個月後才體悟到,這句話意思是,如果你永遠看著終點,算著自己還剩下多少天的刑期,會很痛苦。但如果你專注於當下,嘗試把注意力放在某些事情上,時間其實過得很快。而對陳來說,這其中的一件事就是每天看了多少頁書。還是那句老話,書本帶他飛越高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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