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被鐵窗分隔的父子

2021/1/2 — 17:23

旁聽反送中故事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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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蔡玉玲】

12 月 19 日,是去年甫入冬以來最寒冷的一天。在和煦的陽光下,西貢壁屋監獄的冷風刮在臉上仍令人發抖。已羈押入獄共三個月的冼名才(下稱阿才)把底衫、衛衣和俗稱「太空褸」的啡色外套全穿上,帶著笑容出現在探訪室的另一邊,急不及待抓起話筒。

上一次與阿才對話,已是去年 9 月底在西九龍裁判法院內。當時他已被捕保釋近一年,要就三項控罪答辯。在上庭前一刻,阿才和父母、兩個死黨站在一起等待,神色從容。選擇認罪的他面對即將還押和失去的自由,以簡單一句「成王敗寇、沒辦法」來豁達回應,他甚至已提前自行預備了還押期間所須的各樣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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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 8.31 事件後幾晚,示威者在太子站一帶聚集抗議警方使用過分武力、無差別襲擊市民,其間十多人被捕,阿才就是其中之一。9 月 3 日市民發起「三罷」,控罪指阿才當晚在港鐵太子站用噴漆損壞多部港鐵售票機和增值機,被職員發現報警,警方到場將其制服,搜獲他身上藏有噴漆、一支金屬棍、彈弓以及 50 粒金屬顆粒。

阿才其後被控以三項刑事損壞、管有物品意圖摧毁財產、在公眾地方管有攻擊性武器罪名;辯方曾與控方商討減控其中一項罪名,最終依然徒勞。阿才向法庭認罪後,辯方求情指他及早認罪有悔意,犯事是一時衝動,希望法官考慮案情非同類案件最嚴重、港鐵機器非永久損壞而判處短期監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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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爸:「特區政府要對後生仔趕盡殺絕」

有份為兒子寫求情信的才爸、才媽一直在公眾席聽審,神情肅穆。裁判官之後決定將阿才還押等候判刑,膝頭退化的才爸撐著拐仗、步履艱難離開法院,邊與才媽商量甚麼時候把物資送到荔枝角懲教所給兒子,顯得異常冷靜。他直言:「一早已有心理準備……特區政府要對後生仔趕盡殺絕,不單單是阿才……我們還有甚麼可說呢?」

才爸的心理建設始自 19 年 9 月。9 月 3 日晚流傳的網上片段顯示,阿才被最少 6 名警員按在太子站內地上制服,他狀似失去知覺後、警員多番將其拖行移動,遭現場市民質疑漠視被捕人可能已頸椎受傷。之後義務急救員和救護員先後到場為阿才急救,才爸在深夜收到義務急救員來電,驚悉阿才被捕送院,他隨即與家人趕往廣華醫院。

當晚大批擔心阿才的市民在醫院外等待,多間傳媒一直守在 11 樓病房外。才爸探訪阿才後回應傳媒時神態頗為冷靜,不願意評論警方手法,又指阿才「清醒」、「傷勢不算重」,隨即被網民圍攻指「一看就知是藍絲老豆」。

這位被指責是「藍絲」的父親,之後連續幾日和太太放下靠兩人經營、全年無休的小食店,每日準時到醫院探望阿才。他提起網民不明就裡的批評時苦笑道:「真係得啖笑……我當下只是不想講任何東西影響到阿仔。」

關心政治 首次示威被捕時僅 13 歲

才爸那種神情自若也可能是源於經驗,畢竟兒子已不是第一次出事。阿才第一次因遊行示威被捕發生在 9 年前,當年他年僅 13 歲。

2011 年 3 月初,當時還未受到廣大市民歡迎的財政司司長曾俊華,宣佈財政預算案向 18 歲以上永久性居民派發 6,000 元。之後近萬名市民參與反預算案遊行,部分示威者晚上在中環德輔道中一帶靜坐堵路,警方使用胡椒噴霧驅散清場。警方當晚以非法集會罪名拘捕了 113 人,其中包括兩名分別 12 歲和 13 歲的男童。

阿才就是那名 13 歲的男孩,當日單人匹馬參與示威遊行。早在 14 歲的黃之鋒創立學民思潮之前(註:學民思潮於同年 5 月底成立),才爸已經要到北角警署接走「勇武」、被警誡了事的兒子。才爸雖然擔心,卻也明白阿才已經長大、有獨立思想,非每日為口奔馳的自己所能左右。

若不談阿才在政治上的早熟和熱情,他著實與普通男生無異。外表樸實的他不著重打扮,髮型是最簡單不過的鏟青平頭,喜歡打機和上討論區。

「高登」是阿才的政治啟蒙,由反財政預算案遊行、到反高鐵運動,阿才和很多「巴絲打」一樣,一早厭棄「左膠」和「泛民」的抗爭手法。關心政治的他,畢業後修讀社會科學副學士課程,其間經歷傘運;他直言在後傘運失敗主義的濃罩下,和無數前線一樣遠離了政治、過著「港豬」生活。直至反送中,阿才才再次行出來,而原本希望銜接升讀大學的他,也因為投入運動而放棄了計劃。

兒子眼中「港豬」父母的進化

阿才對政治的熱情完全和父母無關,這點才爸才媽都很清楚。在阿才眼中,父母在自己出事之前「每日就是搵食糊口,完全對政治沒有興趣,更遑論是投票。如果說我出事後唯一一件好事,就是父母由港豬變成淺黃」。

在兒子眼中僅是淺黃的父母,現在和過去廿年來一樣,繼續經營著養活了一家三口、專做街坊和學生生意的小食店;不同的是,小食店已成為黃色經濟圈的一員,被同路人視為「撐手足」和「支持香港人」,儘管在疫情下生意難做。

每日早晨由離開家門開始,才爸便會帶上耳機,開始收聽新聞和不同的評論員,諸如蕭若元、袁弓夷、啤梨、林匡正等人的時政分析。每次傾談時,他都會提出各式各樣的冷門新聞、國際政治分析,質疑說:「吓,你又未聽過呀?唔係呀嘛……你是記者喎……」美國總統大選期間,這位過去絕少投票的父親,每日緊貼選舉消息,一心希望對中國持強硬態度的特朗普連任,認為有利於香港民主運動。

才爸的進化,或者也是很多香港中、老年人的寫照。出生在 60 年代的草根家庭,才爸未讀完小學就投身社會,最初在工廠打工,年輕的時候已見證當時警隊「收片」和貪腐文化。18 歲那年,他在英國建築公司做雜工遇到嚴重工業意外,身上的傷疤至今仍在,當時卻苦無公道、不獲工傷賠償。

這些成長經歷,造成了才爸和這代年輕人的不同。他從不單純認為英殖年代是美好的,在他眼中,所有政府和政治都污穢不堪、令人不想觸碰。

如果沒有波瀾壯闊的反送中運動和兒子的抗爭入獄,才爸和政治的距離仍然很遙遠。才爸記得,阿才入獄後,他在家打掃時發現了一本早年兒子買下、由林匡正所著的政治書;多年前的阿才,和現在的才爸,縱然被鐵窗分隔、仍被政治連結在一起。

「在這裡也捱得過,出到去也不會有問題」

去年 10 月初,阿才的案件判刑。裁判官認為阿才屬有組織及有計劃地帶備工具到場,顯示他有預謀犯案而非一時衝動;即使他覺得社會事件有欠公義,但用非法方式回應並不構成減刑因素。裁判官最後僅考慮阿才在認罪及願意作賠償方面的刑期扣減,三項罪名同期執行入獄 12 個月。

囚車押送阿才離開時,一眾送車師沿途叫他「撐住」,阿才在車上都看到了,他也見到了站在法院門外的才爸目送他離開。

入獄三個多月以來,阿才的父母和兩個死黨,不時會去探望他;才爸和才媽見到阿才適應牢中生活,也略為安心。才爸一直研究續領 BNO 和移民台灣的可能性,不是為自己,是為了令阿才在出獄後多一個選擇。

阿才近日轉了新髮型,由之前的剷青平頭,變成有些少長度的碎短髪,兩個探監的死黨笑說他的髮型比之前更好看了;那種閒話家常和語調之輕鬆,彷彿那道分隔雙方、象徵失去自由的玻璃窗並不存在。

阿才說自己身體和精神都好,不過風起了,晚上睡覺時冷風會從鐵欄吹進來,把人吹得頭昏腦脹,只能緊緊蓋上棉被捱過。獄中其中一樣最難捱的就是肚餓,中午餐只有粥水(人稱「坑渠水」)和提子包頂肚,晚餐有秋刀魚和超級細隻、只有拇指般長的雞翼,阿才慶幸壁屋中的魚沒有如聞名般難吃。對這個 22 歲的年輕人來說,用打工賺來的錢買上小包的珍珍薯片,以及聖誕節的加餸雞脾,就是牢中生活的小確幸。

在獄中的另一個煩惱是如何打發時間。因佔中而入獄的陳健民教授曾在《獄中書簡 — 沒有時鐘的世界》寫過,在獄中「時間過得很快,日子過得很慢」,外人著實難以領會。阿才每日會看訂閱的《蘋果日報》和朋友送來的書籍打發時間,然每個月六本書的限額著實不夠。

這幾個月來,他看完了《獨裁者的進化》、《大國政治的悲劇》、《槍炮、病菌與鋼鐵》、《暴民創造自由民主》等厚重的政治書藉,目前正等待著看法蘭西斯福山所著的《身分政治》。他又與來自不同背景的獄友,一起分享閱讀冒險小說《盾之勇者》。

今年年中,阿才應該可以重獲自由。說到會否離開香港,他說「未有計劃」,但深信「在這裡也捱得過,出到去也不會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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