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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訪談】救理大那一夜,差點中彈的男人

2020/5/7 — 20:39

圖片素材來源:作者 Facebook

圖片素材來源:作者 Facebook

真人真事。已用自己方式查證,他當日在場,於尖沙咀死裡逃生。

透過前線手足搭線,我們做了一個小訪問。

如果你覺得運動平靜了,聽聽他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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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業小有成就,中產,有車有樓。他一直是和理非,最勇武是叫口號。

但理大之戰,很多東西改變了。這個 Core 走不到,那個 Core 被封鎖,留下每秒都是惡夢,最有希望的曙光,是在網上見到,凌晨,香港各地開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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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其是佐敦,黑夜裡街上見人潮。沒有口號,但戰至天明,通車了,市民不上班,紛紛來到尖東區。

他是其中一個,去尖沙咀救人的西裝友。

「其實著住恤衫皮鞋,我無諗過上前線。但我有好朋友喺裡面。講咗好多次加油,但我知道,講係無用。」

很矛盾,或者著恤衫出門那刻,早定了界線。他是不打算上陣的。

直至,走到某個十字路口。

當時,尖咀某處開始佔路。相信有觀看直播的會發現,站在馬路的手足,不夠十個。

旁觀的人極多,敢走下一階之隔,卻是這樣遠。

幾位佔路義士沒有抱怨,只是放低長竹,默默守在烈日下。

就是那一刻,他決定了什麼。向身邊的途人討了個口罩,然後,他走到行車路。

「我嗰刻好嬲好嬲。我向兩邊大叫,『又話救理大,出嚟啦!』,但係,無人理我。」

連口號都不夠大聲,現場氣氛死寂,並沒有網上的氣勢。

他消沉了,心中是千萬句對港人的咒罵。然後,幾位 OL 落場了,一聲不響,路口的對面,遙遙又見黑衣小隊。

行車路開始多人,早已放下的路障不再孤單,前線身邊,有人,有香港人。

「鏡頭影唔哂㗎,或者個畫面係好多人行動緊,但真心,圍觀嘅係絕大多數。嗰陣,有個藍絲單拖啲拆路障,全場無反應。」

當時,得一位黑年輕黑衣手足衝前,張手擋住藍絲。然後,人群方慢慢湧前,藍絲被潑水便敗走。

現場開始多了抱怨。

「馬路上面嘅人鬧行人路嘅人,話連馬路都唔敢落,講咩救理大。但係,落場嘅人只得好少,無耐警車就到,聽到聲,全部人就開始跑。」

在奔流中,他抱著長竹,逆線跑向警車。後面是一位陌生男子,兩個西裝友,在路口設下路障,才轉身逃跑。

不敢回頭望,但那刻,他是最近防暴的人。

人群來又去,最後,終於全民落場。主戰線已打到不遠處的馬路,手足們上前增援,尖沙咀的街巷,多了一句口號。

入 Poly,救學生。

他說,至今仍未能忘記的,不是氣勢,是現實。手足們在橫街傘陣下換裝,他一身西裝 look,沒有意識,原來已張聲大叫。

「我問『有無黑色衫?有無豬嘴?』,幾秒就有人送到我手。可能,我係迫緊自己上前線。」

他最慶幸是著了球鞋。我問,是一早刻意為之嗎?他笑言,世上沒有電光火石的巧合。不著皮鞋,是因為返工太過投入。

他見到一位穿窄身長裙的 OL,抬著大箱物資奔走。那造型,應該出現在中環,不是戰地。

上到最前線,原來人比想像少得多,小隊之中,他這種單身寡佬,只能看著辦。

擔起一把傘,站到第一行。幾十米外是防暴陣線,蹲身守勢,傘後,其實什麼都看不到。

「好多槍聲。係催淚彈、橡膠彈定海綿彈,抑或,係實彈?唔撚知,因為其實我咩望唔到,只係望到把遮啲骨。」

上陣不夠幾分鐘,原來左邊路上是傳媒。忽然看到街景,因為雨傘中了幾槍,支架斷了,竟然到那刻,他才聽到槍聲。

防暴緩緩上前,和理非已跑到後方,但前線沒有離開。某支小隊有人大喊,不要怕,怕,就不要留下。

齊聲叫,一二,一二。有序地趨後,和警察保持一定距離。

「其實,想走都好難走。後面馬路全部都係碎磚,點跑。但我都明,和理非手足好想做啲嘢,set 磚陣係一種最易做到嘅投入。」

不責怪,因為當天一小時前,他也是和理非。憶起,曾有女前線到後方破口大罵,在自己陣地碎磚只會阻礙逃生,但無人理會,民眾默默分工,將紅方鋪滿地。

未幾,漫天 TG,隔著眼罩反而更難張眼。防暴上前了嗎,不敢回頭,往後跑,就踢中了磚碎,差點倒車。

萬幸走進公園,清水洗眼,再望到的景象,已是無人的馬路。市民退到後街,前線匯合和理非,設下防線,便有人問起最大的難題。

「有個後生仔前線問:『喂,呢度邊個掉過火魔?』,最後得幾個人舉手。左傳右傳,最後,都係佢哋幾個夠膽掉汽油彈。」

他才發現,原來上前線,不是那樣容易。接過玻璃樽的一刻,他想起了家人,還有前途,於是遞向身邊人。

而其實,最勇武的何嘗沒有家庭與未來?

那是最清晰的分野。真正的前線,其實只有很少很少。

然後是不斷前進後退的陣地戰。不斷舉傘擋彈,一支遮骨打到前額,再有兩根應聲斷裂。後方傳來白煙,原來他正是擋中了催淚彈。

那是瞄頭開的槍。

退後亡命,冷靜下來,方見到球鞋穿了。趾甲破開,小腿都多了一顆大血塊。

已經無法奔走,他喘著氣在晨初佔領的路旁,舉手要傘陣。

換裝,退場。

「我好驚。見到前線手足危險過我一萬倍,但係無走到。好多都好後生,可能我已經係最大個。但我係最早走。」

在示威區留到晚上,多條街道失守。白煙封鎖了月光,前線卻仍然守住馬路口。

他聯絡不到自己在理大的朋友。但在彈林彈雨之中,想起的,大多是那些年,在校園的二三事。

那是 11 月 18 日。

高院判反蒙面法違憲。
家長跪地求見兒女。
有學生拒絕離開理大,表示「不想有遺憾」。
萬人迫近 Poly,無懼水炮車開炮。
凌晨,發生人踩人事件。

最後,他的朋友僥倖逃離理大。至今,兩人仍然自由。

「夜晚打到好激,但有一班 OL 搬緊大堆物資。又有一班老人家死唔肯走。又有一班手足落場救人。明明朝早仲係無人敢出嚟,但係只要有人行第一步,就會感染到大家。」

在對話最後,他不斷重覆,唔好放棄,唔好放棄。

絕對唔好放棄。

如果你覺得,運動靜了,抗爭完了。或者,可以選擇做點什麼。

如像最初佔路的幾位,如像獨自擋藍絲的孩子,如像著波鞋的西裝友。

一點一滴,力量,在於累積。

有你,能改變的,一定比想像多。

不要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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