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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才值得我們關心?香港反送中運動中的「創傷等級制」

2020/2/27 — 22:17

作者 Medium 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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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Priscilla Sham;譯:劉滿新】

2020 年 2 月 20 日,第一單警察確診染上新冠肺炎。臉書立刻被洗版,網友紛紛要開香檳,希望他「有事」、「快啲死」,並祝願傳染整個警隊。於是,臉書上也出現少部份反送中/反對政府的網民與要慶祝的網民的討論和罵戰。反送中/反對政府的網民認為大家真的不應咒人去死。我理解為什麼警察該死的:正因為前線「手足」是多麼重要,殘害他們的「黑警」才這麼抵死。但真的令我很不安。

香港社工陳虹秀在《明周文化》的採訪中談到;「這次反修例運動,最美麗的畫面是,人與人之間的聯繫、信任、愛和支持」。作為保護和支持示威者而身處前線的社工,陳清楚描繪了運動中的團結。不過,運動中的團結,是否被過分浪漫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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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 2019 年 6 月 9 日開始,運動至今已過半年。一開始,儘管我對這次運動的「不割席,不篤灰,不指責」原則(三大原則)稍有懷疑,但我仍然是運動的堅定支持者,直到 8 月 5 日香港大學社會工作及社會行政學系教授何式凝遭到運動參與者廣泛網絡攻擊後,我對運動的觀感大為改變。這些針對何教授的歪曲理解和攻擊,不僅來自一般的運動參與者,還有她的身邊好友。整件事源於何教授在 8 月 5 日發起行動,呼籲人們到天水圍警署,聲援被捕時被警方性騷擾的「天水圍少女」。何教授與示威者在警署前展示內褲,諷刺警方的性暴力,抗議他們沒有尊重少女的身體自主。警方鎮壓聲援行動,拘捕 70 多名示威者。事後,網上傳出假消息,指何曾呼籲示威者「企定唔好郁,俾警察拉」。儘管當日網上直播片段證明,她從沒有說過這句說話,真相被大量假消息淹沒,何式凝被指責她導致示威者被捕,連連遭受網絡欺凌。

這件事將我喚醒,我需要去釐清運動中糾纏的不公義,去批判地反思朋友曾經向我訴說,那些被遮蓋的、來自運動內部的暴力。這是一場痛苦的覺醒,它並沒有向我展示陳虹秀所描述的那種「黃絲」之間的聯繫、信任和支持。所謂信任和支持,只存在於運動中所謂核心參與者之間。誰的犧牲最重要?何種犧牲又對運動的持續更有意義?這些問題反復響起,往往預示著「黃絲」內部有著關於犧牲的等級排序,於是也使得連同情都存在著不平等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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鑽石白金級 — 應當受歌頌:勇武的犧牲

今年六月以來,警察針對示威者的過分暴力無可否認。《明報》一項民調顯示,超過 70% 的受訪者同意「警方使用過分武力」,並且超過 48% 的受訪者認為「警察當時根本不應該向示威者開槍」。從主流媒體到社交網站,流血、穿頭和盲眼的示威者照片和故事多不勝數。在我的臉書主頁上,與運動相關的 posts 主要有三種:對警察和政府的批評;對前線勇武英雄形象的歌頌;以及前線勇武犧牲的故事。

每次大型遊行或衝突後,本地和國際媒體都會大量報導警察暴力以及示威者的反抗與堅持。舉例,《蘋果日報》在 2019 年 11 月 19 日刊出的 55 篇本地新聞報道中,52 篇與運動相關。其中 21 篇關於前線勇武的情況,14 篇關於他們的犧牲、貢獻和堅韌。餘下關於運動的政治及政策。早前香港中文大學學生吳傲雪挺身控訴警察在逮捕後對她性騷擾。《立場新聞》將她的發言發佈在臉書,單單該帖就收穫了 4,300 分享和 25,000 喜愛,7,900 哭臉和 1,100 愛心。在 2,500 個評論中的大部分是對她的鼓勵和對警暴的譴責。《立場新聞》並非唯一報道此事的媒體,不用提不斷增長的分享和喜愛。而且,儘管吳的言論也換來反對者的攻擊,對吳發言的一般是支持的。由於這些頻繁報道,勇武及其他前線示威者的犧牲在大眾記憶中十分深刻。在社交媒體上,支持者對運動的敘事絕大多數集中在勇武/前線的犧牲,深信他們對於贏得五大訴求有重大貢獻,認為他們是為了運動勝利而犧牲自己。當對前線示威者的支持依然合理並且必要時,對勇武和前線的同情就持續高漲。這時,結果常常是,在社交媒體上對前線勇武的批評和譴責便大部分被故意忽略、抵制,甚至遭到攻擊。包括支持勇武、前線、「手足」的和理非也會將這些批評和譴責視作對勇武的偉大、犧牲與貢獻的否認。勇武、前線、「手足」的創傷最重要,所以他們最當受歌頌。

二等公民 — 無視:私域中的創傷

由於政見的不同,黃絲們常常與他們的藍絲親戚朋友發生衝突,公共論述對身處這些衝突裏的黃絲,給予大量共情。可是,黃絲之間的衝突和暴力,卻鮮有談論。事實上,黃絲是一條長長的光譜:深黃的一端是前線的勇武,還有支持他們的一眾勇武與和理非;淺黃的一端,則是不再參與示威的和理非,以及一眾對運動倫理和策略抱有批評意見的參與者。

M 的內心對於運動相當矛盾,儘管她參與到運動中,但是她拒絕成為勇武,因為她並不希望加入到任何暴力行動。M 跟她的黃絲父母同住。對於很多人來說,她十分幸運,不需要擔心藍絲父母將她關在家門外。事實上,M 與她爸爸關係極其緊張:她爸爸是一位深黃,儘管沒有站在前線,他仍然是勇武的後勤。M 說,她爸爸經常取笑她不夠「黃」,也不夠支持前線勇武。因為 M 不願加入抗爭的任何暴力行動,例如:扔磚,所以她爸爸時常羞辱她「無用」。在 M 看來,她就像生活在奧威爾的「動物農莊」裡面,兩腳走路的要比四腳走路的高一等。她覺得,僅僅因為她不夠深黃而受到批鬥,就是家庭暴力。公共論述鮮有述說這種故事,進一步加深了她的無助。

極少數黃絲敢公開他們因運動而遭受的個人傷害。也因此,我嘗試在臉書上講述我的個人經歷,可惜最後事與願違。10 月 6 日,我在臉書上述說在港大校園裡無處不在的反修例口號和海報如何對我造成心理壓力,我的目的是批評抗爭者如何通過強迫性的海報標語迫使他人去看見他們,支持他們。我認為他們的行為正正是紅衛兵式的批鬥,並對我以及其他人(例如大陸同學)造成極大的精神創傷。我只想強調,要每天返工的我怎樣被這些口號和畫面威脅去支持運動。我不明智的小抗議很快換來另一種的網暴。前港大學生會會長馮敬恩分享了我的帖,並鼓勵他的朋友去嘲笑我。結果,我被網民譴責、取笑和網暴。馮敬恩後來刪除了他的帖,然而我的臉書從此被「監控」,之前和之後批評運動的帖也被陌生人留言攻擊。

賤民 — 抵死!:公共知識分子的創傷

一方面,前線勇武的犧牲被歌頌,另一方面,其他示威者卻遭到嘲笑和漠視。何式凝在其文章裏敘述了她如何被一眾運動支持者網絡欺凌,被好友背叛和誣蔑譴責的故事。作為香港著名的公共知識分子,何式凝的犧牲不但被忽略,她的創傷還遭到知識份子以及熟悉她的朋友所取笑。這些取笑背後的邏輯有跡可循。譬如,一個由高級知識分子、記者和政治人物等組成的本地社群,其成員就對何式凝的經歷作出極其侮辱性的評論。他們覺得,發起天水圍示威,不過是何式凝「柒」左,所以她被攻擊和孤立只能怪自己了。

嘲笑何式凝「柒」,其實是以另一種形式去責備受害者(blame the victim)。背後的邏輯正是,她早該知道,她那「玩底褲」加「讀聲明」的策略相當不妥,這種和理非的抗爭方法亦早就過時,而且還累及勇武手足在前線的行動。她不僅抗議失敗,還間接造成 76 位手足被警察逮捕。於是,該團體的成員相信,何式凝被攻擊和網暴恰好就是她遲頓和愚蠢的結果:抵死。何式凝顯然受到嚴重創傷。那些成員顯然不是不知道她在香港自由民主發展中的貢獻,但一夜之間她的所有付出都被抹除。他們不但完全漠視她所遭受的其他傷害:誣蔑、恐嚇、網絡性騷擾,還將此歸咎於她自己身上。這與責備被性侵的女孩穿得太少無異。拒絕向受傷的她表達任何共情和關懷,他們卻選擇往她的傷口撒鹽。既然怪不得別人,她就不值得來自運動支持者的任何同情。

道歉的意義

誰的犧牲更重要?在今日香港的政治動蕩中,由於前線、勇武、「手足」對實現五大訴求的犧牲和貢獻更顯眼,我們特別容易將同情優先賦予他們。質問、批評和譴責則隨時引致懷疑、攻擊、網暴。不少人經歷過來自黃絲們的暴力,甚至因為無法完全同意三大原則而感到需要割席。可是,他們已怯於表達自己的掙扎。他們害怕網暴,更害怕被好友絕交。白色恐怖儼然站穩腳跟。在白色恐怖下,那些敢於說出批評的人,不是被忽略就是被孤立。試問他們的聲音,有多少被聽到,又有多少被顧及?前線最值得同情,他們喪失的公義才是公義,其他受委屈的人就較低等。警察是罪人;欺凌、執行噤聲和孤立、助長白色恐怖和運動意思形態霸權的人不該接受譴責。

在過去數月,我和男友楊政賢(國際特赦組織香港分會執委,前民陣召集人)激烈爭吵過多次。他總是建議我理解,前線是一個有機生命體,他們也在不斷反思抗爭的策略。在最近的其中一次大炒,我告訴他:

「你一直也關注點錯放!重點就應該是放在運動倫理的反思!如果你真的想表明你和你的友好理解運動中某些價值和某些人的暴力、支配和霸權,你和其他勇武支持者就應該深思熟慮,有所反省且真誠地向所有被噤聲、被攻擊、被壓迫、被孤立、被欺凌的人道歉。當你改變你的倫理時,你的策略一定會自動改變。這是唯一能夠正視我們的創傷的方法。」

我知道,這次他完全理解了。跟我一樣,他也淚流滿面,他說,「那就從我開始吧。」

運動需要更廣泛地團結來自光譜不同位置的人,獲得他們的支持,去對抗中國政府和特區政府的極權。抗爭者很應該去反思他們一直怎樣去煽動運動的情緒。他們去維持運動的步伐,根本是把不同意見者的創傷置之不理(不管黃絲抑或藍絲),並犧牲他們。抗爭者應該反思,運動正在犧牲被邊緣化的異見者的自由和權利。

 

参考文章
Ho, Petula Sik Ying. 2019. “On The Frontline: The Hong Kong Protests – On Being In and Against The Crowd.” Discover Society, October 02, 2019. 
《明報》2019。〈明報民調:逾半市民 0 信任度ㅤ69% 人:警隊應大重組〉,2019/10/15.
蕭曉華,2019。〈社工陳虹秀:暴力與失控源於恐懼〉,《明周文化》, 2019/09/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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