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論開放社會的根據是培養理性生命的成長

2020/5/21 — 10:42

前言︰教育局將文憑試歷史科一條關於中日關係的題目取消一事,已有甚多人寫作抨擊,本來亦不欲加入筆戰之中。惟由此可觸發整體社會的開放性的根據問題,念及既觸及原則性的問題,亦不得不起而辯之。此亦算是一種公民教育吧。

一切學術問題的討論,都以「開放」為原則。所謂「開放」,這所謂「學術自由」或「言論自由」。透過開放的領域,讓理性在其中互相衝擊、翻騰,在正反的相辯中使每一人各自打破其眼光的界限或偏見,以通向一整全的理性的判斷,所謂獲得真理也。

是次被取消的題目是︰「1900-45 年間,日本為中國帶來的利多於弊」。教育局竟因題目具爭議性云云,要求考評局將題目取消。此舉無異於直接否定學術自由,容不下任何可能違反「政治正確」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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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有聲音在無恥附和︰人命不是無價的嗎?怎可能說「利多於弊」,引導學生呢?這豈不是暗中種植一「人命有價」之不道德的意識於學生中嗎?

不錯,人命不應有價。在教育上亦不應灌輸「人命有價」的意識於學生。但如此說來,豈非任何涉及戰爭人命之歷史事件的利弊問題都不可為「基礎教育階段學生」(案︰引自教育局副秘書長康陳翠華〈歷史教育為何事?〉一文)討論?這與「人命有價」的命題之荒謬相差無幾。她憑甚麼認為所有「基礎教育階段學生」的思考能力都尚處於「基礎教育階段」,因而無法處理該問題?何以「基礎教育階段學生」就不能回答具爭議性的問題?(案︰該題目是否真具爭議性,仍屬疑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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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陳翠華指題目涉及大是大非,如屠殺、種族清洗等,故不應引導學生討論其正面價值云云,說到底是個笑話。所謂「不應在大是大非的問題上作正面價值的引導」云云本是一無謂的理由,因為是否接受引導在於思考者的自覺,不在問題自身。更何況「引導」恰恰提供論述的起點,思考者可隨時循相反的方向進行論述,以達致較全面的討論。這都是思考者自身的責任,不應歸咎於問題自身。直接以人命傷亡必是無價,因而拒絕「利多於弊」的答案,更直接基於此「爭議」而取消題目,這只是拒絕思考的表現。

再者,題目具高度爭議性,其實正好刺激思考,達到培養學生獨立思考的能力。如此一來,是次因為高爭議性而取消題目云云,實無合理理由可言。(就現在的情況來看,「取消題目」比起該題目自身似乎更具爭議性。然則按照教育局的邏輯,是否應該取消「取消題目」的決定?)

「不應該取消題目」的核心問題,固然在於以政治凌駕學術,但更重要的是︰是否應該讓每個人運用自己的理性進行思考?人類理性的驕傲,在於可以拒絕接受未經個人思考的觀點。不論說「人命有價」或「人命無價」,假如我們的教育是要求年輕人們無條件地接受任何一個答案,這都是教育上的失敗。這種「囫圇吞棗」的教育,豈不與洗腦式教育無分別?

因此,一口咬定題目不應有引導、不應有違反人性的討論云云……這類人的最大問題,在於缺乏獨立思考的勇氣。為何人命一定無價?為何人命一定有價?既有問題的提出,則沒有不應問的理由。若無充足的解釋和原因,豈能要求其他人強行接受?

我不否定,凡涉及獨立思考,特別是類似「人命有價無價」等人性問題,都潛藏高度的風險。萬一個人於思考中鑽牛角尖、一時偏激,隨時可以扭曲年輕人的健康心靈,從此形成變態的價值觀。如此說來,「不應該取消題目」一事似乎猶有討論的問題。

然而,直接取消討論比起公開討論更違反理性。直接取消討論,無異於直接否定思考的空間,這等同將人加速培養其理性生命成長的機會直接扼殺,使人的心智永遠停留於幼年期。相反,置放一「開放」的場所,任由各人運用自己的理性互相攻擊、辯護,是理性生命自我成長的不可多得的養份,亦是「學術自由」或開放社會的根據。如果人只是要求安樂生活、幸福地過日子,對個人理性生命或精神生命的成長毫不過問,則或許極權政權比開放社會更符合這種要求,因為前者有意主導並安排社會中一切人的生活,使每個人於社會中的位置都有高度的穩定,後者卻迫使我們各自選擇生命的方向和奮鬥,而總是處於自我創造、自我超越的不穩定之中。

因此,是否應該取消文憑試那條問題,以致任何學術問題,教育局應先回答︰是否為培養每代人的理性生命而選擇開放的討論場所,還是不願冒理性歧出的風險而選擇封閉?

人的肉體生命由出生開始便自然地趨向死亡、枯萎,是不可逆轉的自然生命規律;人的理性生命,卻有待人自覺的奮鬥、培養,才有成長壯大的可能。假然理性生命無成長壯大的可能,而人又自覺自己一日一日地老去、枯萎……恐怕一切文化活動 —— 人類理性生命的客觀表現 —— 都無法成就。如此說來,比起自然生命的幸福安穩,文化或理性生命的成長才是人類勇敢面對生活、迎接死亡的真正根據。那麼,理性冒著陷入錯謬的風險而要求開放的社會及討論,正是人趨向成為獨立思考者應該承擔的命運。任何以政治,甚至道德之名抹殺「開放」,無異是缺乏成長的勇氣及對他人獨立思考的不信任,因而都是對人、對整體社會、對理性的侮辱。

一個社會、言論、學術開不開放的問題,不只是自由的問題,亦是人作為獨立個體的尊嚴問題。儘管開放、自由的代價是犯錯,但承擔錯誤正是人類的的特權。如果為了避免犯錯或爭議性,甚至為了政治正確而犧牲真理、犧牲「開放」,這將是理性光明趨向暗淡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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