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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亂作供 追究無門】仇栩欣:考慮私人檢控 旁聽師:罪成案件同樣有疑點

2020/9/9 — 11:00

反修例運動至今一年多,超過 2,000 人被檢控,案件陸續進入庭上審訊階段,接連出現作供警員供詞矛盾、與現場片段明顯不符。多名裁判官先後嚴厲斥責在庭上作供警員:大話冚大話、狡辯、信口開河、前後矛盾、非正當執行職務。

《立場新聞》整理超過 300 多宗已審結的案件,截至本月 2 日,最新統計發現至少 24 罪名不成立的案件,原因是警員口供不獲法官接納,當中涉及至少 39 名作供警員。對警員作供問題直斥其非的裁判官,被建制派投訴、左報連番狙擊,但涉事警員至今卻無人受追究。

襲警案被告人、最終獲判無罪的仇栩欣,考慮私人檢控追究案中警員。但有協助被告人的「旁聽師」說,不少被告人受司法程序纏繞多時,不欲再節外生枝。有旁聽師亦提到,不少案件欠缺現場片段佐證,即使警員證供有疑點,亦獲裁判官接納,被告人縱堅持清白,仍被判罪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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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隔多日,仇栩欣談及審訊,依然一臉無奈。

「聽到(作供警員)他整個故事,講到我孔武有力,習過武一樣,真的好多不合邏輯的地方。」

東區區議員仇栩欣早前與其男助理被控去年 8 月在北角襲警,上月經審訊被裁定罪名不成立,「最主要是整件事都沒有發生過,我自己最清楚。當時好彩我正在做直播,好多人都看到個環境,我都覺得這些證據是有力的。」

案發當晚有大批「福建幫」手持木條棍棒集結,仇栩欣以社區主任身份,在 Facebook 直播現場情況,反遭在場警員指控襲警、粗暴制服在地上。仇以及當晚在場採訪傳媒的直播片段拍下了現場環境、仇被截停的過程,以及涉案兩名警員的態度,片段因此成為了推翻兩名警員口供的致命武器。(審訊片段、過程,詳看互動專頁

裁判官何俊堯裁決時指,兩名警員的口供與片段不符,「好似形容另一個平行時空」,更直斥二人的證供完全不合理及不符邏輯,作供不盡不實,砌詞狡辯,於回答關鍵問題時經常顧左右而言他,認為兩人「大話冚大話」,明確指出制服仇的警察,使用施以不恰當武力,要求紀錄在案。

「如果這都入到罪,證據這樣你都入到(罪),真的,大家知道誣告的情況有多嚴重」。

案件擾攘了足足一年,最終仇栩欣取回公道、還得清白,但如果就此畫上句號,她又不甘心。

「始終你見到他們講大話,這一刻都還沒有後果,我覺得對於我,這一刻仍未有一個真正的公義」。

無跟進,亦無刑事責仼,被告人可以如何進一步爭取公義,向投訴警察課投訴警員庭上作供的表現?仇栩欣不相信警察「自己人查自己人」,正與律師商討可行性私人檢控。仇栩欣上月底啟動眾籌,目標籌 110 萬元,私人檢控追究涉事的警員。

東區區議員仇栩欣

東區區議員仇栩欣

「旁聽師」逗號(化名)自今年 3 月開始,每一日都會到不同的法庭旁聽。

上月她到西九龍裁判法院旁聽一宗襲警案,案中被告被指去年 10 月 1 日,在太子站外腳踢防暴警。拘捕警員盧俊傑在庭上作供時,堅稱在拘捕前沒有與被告有身體接觸,但在拘捕過程中,曾先警告再兩次揮警棍打被告。(相關報道

惟辯方播放的閉路電視片段證明,警員盧俊傑先指罵被告,將他推向牆,多名警員隨即圍住被告,打、勒頸及捉住他。片段亦顯示盧俊傑不斷用棍擊打被告不下十次。當辯方質問盧俊傑時,他改稱「揮棍冇打,記得擊打係得兩次」、「想制服佢,但有好多下打唔中」,即使辯方多次重播片段,他仍堅持「當時見唔到」有其他警員毆打被告。

「我覺得好愕然,播哂片,問證人(警員盧俊傑)有沒有打被告,他依然堅持當時見唔到。」

逗號亦理解,證人更改口供細節非罕見,「但是(這位)警員改口供真的改到我都不知道如何 mark(記下),改的次數太多,矛盾地方真的太明顯」。

負責審理案件的裁判官林子勤,最終拒納接警員盧俊傑的口供,更直斥其口供與片段不符,被指出錯誤時拒絕認錯,砌詞狡辯、自圓其說、信口開河。

「這些警員的證供,我覺得,如此不可靠、不合邏輯,變相是反映,這一班被起訴的示威者可能真的被濫捕,隨便拉一件就告上庭。」逗號說。

上述兩宗案件因有片段佐證,最終被告無罪。當如果案發的過程片段欠奉,即使警員口供存有疑點,未必能夠在審訊中證明清白。

旁聽師:罪成案件有疑點   

「旁聽師」、復港陣線成員 Oscar 指出,16 歲男學生被指用木槌襲飛虎隊罪成案件,便是一例。控方案情指, 去年 10 月 1 日,隸屬飛虎隊的警員 X 截獲案發時 15 歲男生後,男生轉身用 32 厘米長的槌擊打警員 X,X 出自然反應阻擋,之後繼續追截,再遭男生轉擊打其右邊膊頭,男生終被制服。

男生一直否認拿槌及襲警,堅持清白,辯方版本指警員拉扯、毆打他,將涉案警棍塞入袋中。

Oscar 數出案件的種種疑點,「(控方案情)令我想起成龍,究竟有甚麼人可以做到(控方案情所指)一路向前跑,突然之間急轉彎、轉身跳高,180 度拿槌由下至上打落去?」

案情提及男生所指木槌長達 32 厘米,但警員受襲後無求醫,反而繼續執行職務。「(受襲警員)好硬淨,傷勢只有 2 至 3 厘米,痛一痛便無事?」 

受襲警員指男生用右手拿鎚,庭上作供醫生提供醫療報告,證明男生右手手指有傷無力。「正常邏輯(用右手襲擊)是不可能」。但負責審案的裁判官葉啟亮認為,男生能用右手書寫,不接納其傷勢嚴重之說,又相信就算用 4 根手指,也可緊握槌子。

Oscar 本身認識案中的男生,說他不時會幫區議員舉辦活動。男生在判刑前遭還押兩星期,堅持清白的他,說法不獲裁判官葉啓亮信納,葉官更質疑「睇唔到佢有悔意。」

葉官最終判男生感化 12 個月。雖然毋須接受羈押式刑罰,但要宵禁、接受精神及心理治療,最令男生難過的是,因案件遭學校開除學籍。

「復港陣線」成員 Oscar

「復港陣線」成員 Oscar

Oscar 所屬支援被捕人士「復港陣線」,在今年 5 月成立,現時超過 10 名成員,工作包括為被捕人士提供法律支援、聯絡家屬等,偶爾也是「旁聽師」。

不僅是男生的案件,每當被捕人士上庭,「復港陣線」都會到場支持。成員既是聲援者,也是抗爭者。Oscar 說加入組織條件,就是曾經被捕,他本人曾經被捕 4 次,有些成員更被捕 6、7 次,經常與警員經常「交手」,「我們很清楚被捕人士需要甚麼、擔心甚麼,甚至在警署的待遇。」

相比出入衝突現場及警署,Oscar 其實更抗拒法庭,幾乎每次都不太願意去,原因是不滿警員口供不盡不實,總是為不公平裁決氣憤難平。

他指出,警員供詞出入最多是襲警、非法集結,藏有攻擊性武器等罪。過去一年旁聽如男生襲警案案, Oscar 有感即使有不合理地方,不見得疑點利益歸於被告,「庭上好似踢假波,球證、旁證、全部都是別人的人,別人不用跟你講道理。」 他覺得,作供警員就算庭上從假口供亦沒後果,「監警會有咩用呢?」

Oscar 記得,曾有被告在庭上表示被捕過程中受傷,裁判官說你「現場搞事」,應該預了受傷,其實即是說:「你掙扎呀嘛,邊個叫你郁啫?」然而大部分被捕片段,都是顯示警員衝過去推跌被告,作供警員會反駁:「我不制服你,你便會走。」結果在庭上播放的警員濫用暴力片段,便輕輕帶過。

即使不少被告人認為警察口供,不盡不實,但 Oscar 說大部分人遇上無罪、較輕判決,已不欲再節外生枝,「判你感化你覺得不是幸運嗎?不用坐牢,但你再搞事就有機會入去坐,這種『拋你』的心態,令被告覺得『收貨』算了。」

私人檢控費用高昂   找證據困難重重

更遑論由被告人提出私人檢控追究,一方面費用高昂,訟費可達數百萬,另一方面要找到確切證據,「要找出所有 CCTV,但警察蒙面又沒有警員編號,真的很難。」

逗號亦深信私人檢控,無法改變胡亂檢控的情況,「就算讓你告到第一個,都不會達到殺一儆百的效果,因為有政府睇著他們(警員),他們一點都不會害怕。」

「我覺得我們現在可以冀求的,或者現在可以見到的盡頭,就只不過是法官或者裁判官裁定警員口供不成立,因而被告的罪名不成立。我們見到的盡頭就真的是這樣⋯⋯要再作進一步追究,真係無能為力。」逗號無奈說。

Oscar 認為,不公平的審訊猶如電影《移動迷宮》,被告人一天未判,一天困在迷宮內,要找到出口,首先要突破面前關卡。

「圍牆就是司法制度,每日改變;關口有不同怪獸同外星人襲擊你,即是警方所謂的證據。」
 

文:馮家淇
採訪:陳紫君  馮家淇
攝影:Nasha Chan, Peter Wo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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