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職後留守 民主派前區議員開舖、賣酒續做區 「唔想公民社會崩潰得太誇張」

政府上月初放風聲大手 DQ 兼要追討全數薪津,觸發民主派區議員辭職潮,逾半議席已懸空。但辭職不代表完全抽身離開,辭職的區議員中仍有人選擇換個方式延續地區工作,例如前油尖旺區議員林兆彬就將議辦改做生活百貨店、前離島區議員梁國豪議辦就化身酒鋪;前葵青區區議員王必敏,則回歸地區組織「青衣島民」召集人身份,繼續辦活動凝結街坊發聲。

三人都沒有離開,背後的想法各有不同,梁國豪承認自己有想做「普通人」、照顧家人的掙扎,但愈來愈多曾經的同路人身陷囹圄,「仲有能力嘅狀態下,我要喺度,我唔想走」;做過葉建源助理的林兆彬,眼見教協倒下,更堅定他繼續的決心,「唔想公民社會突然之間崩潰得太誇張」;而王必敏就覺得,自己是卸下了區議員的身份,「重回」過去,一個關注地區組織的召集人身份,做應該做的事。

但他們共通的一點,是即使離開了職位,但離不開社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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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兆彬︰嘗試做一場社區實驗

由林兆彬開辦的生活百貨店「山下見」今(13)日開幕,前身其實是他在太子商廈的議員辦事處,200 呎的鋪面,兩邊擺了貨架,蝦子麵、鳳梨穌、本地釀酒廠出產的手工啤等等,糧油雜貨都有,亦有街坊寄賣頸巾,再往裡進,另有一個書架,供自由定價出售朋友或街坊捐賺的書籍,增加貨品種類之餘亦減輕負擔。

由區議員變身商界初哥,林兆彬忙著入貨、點貨,處理街坊訂單,又為上門客人介紹貨物,偶爾不免露出苦惱或疑惑的表情,「唔識㗎,都係邊做邊學。」

店名「山下見」,標誌是一個獅子山的簡筆輪廓,意思顯而易見,「成日話『兄弟爬山,各自努力』,爬完山喺山下見,意味着運動勝利之後會喺山下相見。雖然而家好似各散東西,有人移民、有人選擇留低,但最後我哋相信總會相見。」

30 歲的林兆彬本身是註冊社工,中大社工系畢業後,曾任前教育界議員葉建源助理五年,2017 年開始「落區」,做過地區組織「社區前進」召集人,2019 年首次出選區議會就在旺角東選區報捷。上月盛傳 DQ 區議員會追討上任以來所有薪津,終令一直打算宣誓的他決定辭職,「係追錢呢樣嘢,令好多區議員包括我在內,選擇辭職。DQ 都事小,甚至坐監都可以頂得住,但係被(政府)追百幾萬,搞到我哋破產反而頂唔住,破產有啲嘢(影響)係一世。」

他承認辭職後有鬆一口氣的感覺,不用再為議席自我審查,例如為了應付宣誓不再在太子站外代收「831」的白花。

由去年十一月人大 DQ 郭榮鏗、梁繼昌等起,他已有感政治局勢容不下民主派,至今年初民主派大搜捕,更印證了他的想法,開始思考失去議席後的去路。一直關注社福議題,提出過資助長者買樓梯機,林兆彬想過開樓梯機公司,最後因成本太高而作罷,其後他就盤算,可以開店做生意,「衣食住行,喺香港生活迫於無奈都係要買嘢。」

他早已構思辭職後,反正辭職後議辦租約未完,保留議辦予街坊、同路人定期購物或見面,一來支持本土經濟,二來收入可支持辦事處運作。上月 DQ 風聲最盛時,平衡街坊意見和風險後他決定辭職,自費聘用兩名助理多一個月,租金、水電、工資支出壓力,加上上任初期的政府貸款,都令他加快「轉型」步伐。

林兆彬的生活百貨店「山下見」,理念是支持本土經濟,及支援辦事處運作,延續社區服務。

開店後,他將自己定位為「兼職社區工作者」,強調辭職不代表放棄社區,例如仍會接街坊求助,代寫平安紙(遺囑)、填表、影證件相、派飯劵等,亦會和政府部門「做筆友」,反映跟進地區民生問題,日前他亦與張秀賢、張鈞翹等人組隊參選新一屆中大校友評議會,公共議題亦不缺席,「而家咩都係政治,我唔會話因為辭咗職,就代表我唔係從政,我又唔係話宣布退出政壇。」

中央全面管治、愛國者治港下,林兆彬承認,除非完全噤聲甚或轉行做「普通人」,否則都有政治風險,「但係我想繼續留喺香港服務街坊,唔想公民社會突然之間崩潰得太誇張。」日前有近半世紀歷史的教協突然解散,他前「老闆」葉建源隨時被清算,反而令他更堅定,「而家好多公民社會組織逐一崩潰,如果我可以守住自己區嘅陣地,呢間鋪都係公民社會一部分,可以帶來無限可能性。」

「風險一定會有,但如果我想繼續貢獻民主運動,就要承擔呢啲風險。我已經盡量將風險降到最低,睇住紅線去避,唔會去送頭,睇住政治環境去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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議辦變酒鋪 梁國豪︰軟弱地堅持

與林兆彬一樣選擇開鋪的,還有前離島區議員梁國豪,在長洲碼頭下船右轉,在低矮的老房子群裡轉幾個彎,就來到梁國豪位於大新後街原本的辦事處,除了門外掛了「堅守大嶼」布條,暫時未有招牌或名號;約二百呎的鋪面,放置酒櫃和貨架,紅、白酒和手工啤分陳其上。明(14 日)起,這裡將變成酒舖「九叔」,靈感來自電影《大丈夫》裡「九叔」的經典對白「走呀!我黃咗喇!」說罷,梁國豪得意地笑,「我諗咗好耐,哈哈。」

35 歲的梁國豪在長洲土生土長,2015 年以「傘兵」身份區選落敗後曾萌生退意,做個「搵食行先」的香港人,後來在妻子鼓勵下,加上 2019 年反送中運動爆發,他認真思考重回議會戰線,結果擊敗民建聯郭慧文,當選長洲區議員。

離島區是前年區選唯一無「翻盤」的一區,但梁國豪無鬆懈,在地區跟進長洲船務、單車泊位、僭建,平日爆屎渠、冷氣機滴水等街坊求助,都盡力幫忙。從當選到辭職約二十個月時間裡,他形容從無街坊相信他會勝選,到熱心捐贈物資,漸漸獲得接納和肯定,「原來呢個後生仔,係可以令到咁多長洲街坊對區議員改觀。」

去年曾為張可森在民主派初選助選,有份籌組胎死腹中的「公民議政平台」,梁國豪早知自己屬 DQ 高危一族,結果最後逼他放棄席位的是追討薪津的風聲,考慮到破產可能連累家人,剛誕下一女的梁國豪實在不敢冒險,「對我來說,那一刻的辭職是要做的決定。」

他表示辭職後「好唔甘心」,明明仍有心服務街坊,但失去議席,簡單如打電話去民政處索取表格,都會被質疑,「你普通市民來㗎咋喔,點可以攞咁多 form?」有部分年長街坊不理解他辭職,建制派支持者亦冷嘲熱諷,都是壓力。

另一邊廂,要照顧家人、特別是剛出生的女兒的責任,使他想過放棄,找份朝九晚六的工作做個「普通人」,「你問我,到呢刻都係答你唔到:究竟我係咪要完全放棄唔做民生議題,做返完全照顧屋企嘅一個爹哋、老公?」即使目前繼續留守,但想法上一直掙扎,「有時都覺得,唉咁辛苦,為咩呢?有時的確有少少吃力不討好。」

其實要走可以很簡單,「唔出 post,慢慢 fade out,其實就完㗎啦。」但他想到的,是區選大勝背後無數人的犧牲和付出,兩年後,認識的、不認識的同路人很多都身在牆內或海外,提到戰友張可森提堂時,張太在庭上舉起腹中胎兒的超聲波,想到自己剛出生的女兒,他不禁哽咽,「即係,好難呀,佢哋全部都坐晒……我自己就會覺得,仲有能力嘅狀態下,我要喺度,我唔想走,唔知係咪(因為)個膊頭越來越多人企咗喺上面。」

「你問我係咪好堅持呢,我唔係好答到,但我會繼續做;係咪真係堅持呢,其實都好軟弱,做又冇好硬淨,做完有段時間會好軟弱,不斷咁樣交替。」

他設想,日後仍可做些類似社福機構或慈善團體的工作,為街坊聯絡身體檢查、做義工家訪、辦社區活動等,「唔想好似所有嘢都放棄咁。」

但做籃球教練、體育管理出身,要轉營學做生意,同時又兼顧社區,梁國豪形容每一步都「行得好浮、甩皮甩骨」,一直都是在有心人協助下行鋼線般繼續摸索。

「好佛系嗰句,行咗嗰步,自然會有新嘅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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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必敏︰在地區組織發力比議席更重要

與林兆彬和梁國豪不同,在成為青衣邨的區議員以前,王必敏已是地區組織「青衣島民」的召集人。她形容辭職後自己「無縫接軌」做回地區工作,個多月間「青衣島民」已推出以青衣為主題的手工啤「春花落」,近日又完成關注青衣寮肚綠化帶改劃的音樂祭,「喺我身上唔係好覺得有停過嘅感覺。」

王必敏是自由身廣告人,2017 年與青衣街坊成立「青衣島民」,由初時交流飲食資訊的網上群組,到討論社區發展,慢慢「落地」辦墟市、做團購、導賞團,在青衣戲棚推動租借餐具服務等,2018 年獲頒鼓勵網民關注社會的「網絡公民獎」,「青衣島民嘅目標,徙來都係希望連結更多街坊,大家可以講到青衣嘅愛好,或者好投入青衣嘅生活。」

所以青衣島民初時無參選的想法,直至 2019 年,見議會無人正視地區組織,做事事倍功半,她才萌生「不要再在鍵盤上做鍵盤戰士」的想法,更擊敗競逐連任的建制派陳笑文,當選青衣邨區議員。

既然一心進入議會跟進地區政策,放棄議席豈非打回原型?王必敏解釋,人大決議區議員宣誓後,本來她的想法堅定,「宣(誓)囉,其實選之前都簽咗(確認書)。但後來傳出的 DQ 方案愈來愈「辣」,她覺得很傷神,王必敏曾是「朱凱廸新西團隊」成員,也是去年陳樹暉報名參選立法會選舉的名單之一,她評估自己「根本上毫無懸念會被 DQ」,巨大風險下,加上區議會遭政府打壓,令她反思「繼續做落去個意義喺邊呢?」

「我會覺得被佢榨乾咗心力,唔係我希望嘅生活。」衡量過自身承受風險的能力和對社區的影響,她終在 7 月 8 日宣布辭職,並隨即「轉身」,重新全力投入「青衣島民」的工作,在區議會一出一入,她認為不純粹是打回原型,因為改變已發生了,「我哋每個人有一個轉變嘅話,件事就唔會返番去以前咁㗎喇,大家有機會就出多啲力,好似法團、互助委員會呢啲,有機會影響到嘅地方都去嘗試。」

卸下區議員職務後,她隨即繼續工作,上周日(8 日)和青衣島民成員舉辦「寮肚音樂祭」,在青衣西路寮肚河一帶的峽谷,帶街坊定點導賞和欣賞演奏,抗議上址將被改劃起樓,她更以此帶出,「甩咗」區議員身分之後她反而多了精力關注寮肚河這類,不屬於她選區的「大嘅青衣」問題,「係講成個青衣嘅規劃。」

而在體制一出一入,對她帶來的幫助還是有的,對政府的架構、決策過程了解多了,令她懂得找「啱嘅門路」,「我期待之後嘅青衣島民做一啲地區議題嘢可能會順利啲。」

「我從來唔覺得,我辭職會做少咗嘢。」

王必敏說得斬釘截鐵,對議席無一絲留戀,就如她辭職時言「退出議席,仍在社區」,她相信團隊、組織的力量,「我一定相信地區組織仲有發力嘅地方,根本上應該要咁諗,甚至比一個議員嘅席位更加重要。」她和其他辭職的民主派區議員亦會繼續構思大型社區活動,「畀社區繼續有一個 run 緊嘅感覺。」

「我期待嘅就係,會愈嚟愈多人 proud of 自己係青衣島民。」

文/Sophie

訪/Sophie、彭樂程

攝/Ramsey、Matthew、Nas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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