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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也許不是談政治,而是人性

2019/12/2 — 14:43

《返校》劇照

《返校》劇照

【文:東邪西讀】

《返校》,也許是在說政治,也許不是,更多的是人性與選擇。一個致命的讀書會與一段段恩怨情仇,在無止境的白色恐怖與黑暗時代中醞釀翻滾掙扎著。

在這個時候上映,無不令人由台灣的往昔聯想到今日以至未來的香港。是時代的步伐往後退,還是我們從未歷經這種必要的切膚之痛以至我們一直活在安逸又享受虛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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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時代殺人還是人性衰弱?

電影分為幾節,分別由男女主角的視角出發去回憶起各人在戒嚴時期的抉擇。這種分段佈局令我想起楊德昌的《牯嶺街少年殺人事件》,情愛失信妒嫉仇恨在空虛寂寞歲月中挑戰人性善良信任意志能耐希望,這些一一在時代的暴力跟前變得如此衰弱。所以說時代殺人。如不經歷風雨,人性不曾受考驗,則風平浪靜相安無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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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中的角色中有互愛互信,到最後也有報復與出賣,無論是直接的還是間接的,有心還是無意的。他倆信任學生、學生信任他倆,所以有讀書會。她愛著他。他愛著她所以信任她。他因著友誼相信他...... 到最後,誰說得清楚到底是誰促成這一場悲劇?

片中心思細密的張老師看穿了時代暴力與國家機器的無情,接納了人性脆弱,包容了學生一時愚昧而間接出賣自己、供出讀書會,因而對方芮欣說:你只是被利用了。

人被時局利用了,但反過來,人亦因其自身脆弱而借時代的刀來殺人。因此張老師又在片尾跟學生魏仲廷說的一段顯得更擲地有聲:「我們有獸性和惡魔性,但也有著神性。有利己主義的欲求,但也有愛他主義的欲求。」此句出自魯迅翻譯廚川白村的《苦悶的象徵》,當時為禁書乃因為魯迅反封建、反傳統的思想、立場左傾,與他有關的作品皆被消失。張老師引此句正說明人性複雜的層次,在危難中見人性醜惡也見人性美好,從沒有一面是獨立自存。

是集體規訓還是獨特個人?

在暴政底下,一座座監獄一雙雙眼睛有形與無形在外也在內。處處是監視,被監視同時自己也監視著自己的心。電影中多幕顯示出整體、一式一樣的人,如學生們在操場上集隊、被要求大聲唱國歌,在台被上吊的、台下是一眾麻布袋套頭的學生,沒有臉的、去人化的,個人之於集體毫不重要。

但即使在這樣的時代,電影中仍多番提醒人是有臉的、獨特的血肉之驅,有自己的喜惡、有所追隨。電影中張老師與方芮欣互相產生好感,正因兩人對藝術對美的追求,因此當她問「水仙有什麼好?其他花都比它美」時,老師回應:「水仙簡單,不介意別人目光。孤單不可怕,最重要的是有人懂。」在集體之中,更見人們想要維持獨立性自主性的慾望也許是對現實的反撲。

無論追隨愛情與自由,都是冒險的,但作為人,作為血肉之軀,我們明知犯險仍按奈不住奮不顧身,只為成就片刻愉悅與對未來的想像。雖然在亂世中來不及相愛,多年後,方芮欣仍從遺書中知道老師的心意,讓人想到《無法送達的遺書:記那些在恐怖年代失落的人》一書,那些失落六十年的遺書。

閱讀、思想與自由 人類永恆的渴望

知識份子在暴政中總是首當其衝被肅清,因為他們多數思想前衛,懷著改變社會的希望與理想,在時代中吶喊,叫醒沉睡中的人,且看看台灣知識份子陳文成、江南、鄭南榕等人的故事。

電影中最無奈的一句對白:「不就是看幾本書而已,為什麼會變成這樣子?」政權最害怕是獨立的人、有思想的人,在政權眼中凡與思想傳播有關的,都該禁絕 — 例如書。為什麼冒這麼大的風險,仍然要辦讀書會?電影中,在讀書會時朗誦到的詩,皆出自印度詩豪泰戈爾的《飛鳥集》,「埋在地下的樹根/使樹枝產生果實/卻並不要求什麼報酬」、「樹葉有愛時/便化成花朵/花朵敬拜/結出果實」。或許正回應了電影中老師們以身犯險辦讀書會只為思想傳播、扎根,望學生種出果實,這也是教育的本義。

進一步該問,為什麼可能招致殺身之禍,仍得讀書?我想用 Lynne Tillman 1999 年出版的《書局》中記錄了 Susan Sontag 關於書的幾個說法來回應:「書本是人藉以創造自我的工具...... 是通往他方的傑出護照。每一本書都是一張飛氈..... 我發現如何在一本書內存活一段長時間...... 我發現了社會的不公與義理,也發現了,這厚甸甸的世界。」在閱讀的過程中,我們邁向自由虜獲自由,我們思考我們想像我們馳騁。正因如此,片中的主角為此不惜代價。

電影亦多番回應在時代中的犧牲,「總得有人活下去,活著就不要忘記,記得這一切得來不易」,難免不想到近日在香港社運中犧牲了的人。活著的人的責任,就是繼續在昆德拉所言記憶與遺忘的鬥爭中掙扎奮鬥努力抵抗著。

喜歡看《返校》。《月黑高飛》又好。《V煞》也罷。跨越時空,留連光影,似是不同的故事,不變的卻是人類最原始的 — 對自由的 — 永恆渴望。如片尾所言:「請 平凡而自由的活著。」幸福,不過如此。於願足矣。只要活著,就有希望。致自由。

《返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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