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通識科之死是一場政治謀殺

2020/12/3 — 19:21

教育局日前宣布通識科改革,當中對通識最大衝擊的修訂,就是文憑試評級由 7 級改為及格與否兩級,課時及課程內容要減半,亦不設獨立專題探究。以上內容,與課程檢討專責小組 9 月向教育局提交的報告大相逕庭:小組建議通識考評維持 7 級、只提精簡課程、獨立專題探究只改為選修。局長稱以上差別只屬細節,完全是誤導公眾及侮辱教育專業。若對香港教育有基本認知就必然明白,科目的重要性就是由考評及課時組成,例如小學至初中的中英數,就是課時佔最多、考評比重最高的科目;反過來,香港教育常被批評不重視體育及藝術科目,就是因為其課時及考評比重太低。

如今教育局大刀闊斧地斬除通識科的課程及考評,此科客觀上就由數學般的核心科地位,變得比選修科甚至應用學習等科目更低;當教學人手、課程內容、學生動機全面大減,爭議敏感內容不能教,甚至連未成熟、未有結論的時事議題都不可討論,教育局為通識科改名之舉,只是確立「名不存,實則亡」的真相。當年教育局提出新高中課程改革,理念上通識科就是處於核心地位,作為各科之間的橋樑角色。如今餘下一半課時、兩級評級又失去獨立專題探究的通識科,已不可能維持昔日核心功能。通識科之死,不單止是一個科目消失,更是教育局對整個新高中課程的否定。

通識被殺將對教育專業造成永久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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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局今日殺死通識的所謂理據,他日隨時可以用於消除其他科目。例如,原來釋放考試壓力可令學生學得更好;那為了學生學習,其他核心科及選修科是否又要取消 7 級評分?又例如,通識科能力很難分高下,評級不用分那麼細,難道中英文作文又很容易分高下?又有哪一種考評不是迎難而上逐步完善評級?若業界以至公眾接受局方邏輯,人文學科如歷史科的論文題目只會順理成章變下一個受害者。

事實上,通識科的 7 級評分過去十年獲國際及本地大學認可,英國一些著名大學如倫敦大學學院及華威大學等更指明通識科至少要達 3 或 4 級成績,近年不少本地大學課程都開始調高通識科分數比重。如今教育局未經諮詢業界下取消 7 級評分,不單是葬送通識同工多年來的心血及所獲認可,亦嚴重剝奪通識高材生的升學優勢,若從「專業啟航」角度看,根本不可能以如斯漠視程序公義及師生權益的方式推行改革。若同工選擇啞忍逆來順受,教育局霸王硬上弓的改革只會陸續有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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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識被殺的時序方式明顯是政治操作

通識被殺的消息,由官媒於 11 月 25 日《施政報告》出台前率先公布細節,在施政報告內容未有具體交代下,有建制派議員在 11 月 26 日於《明報》撰文表示通識科改革要盡快交代細節。教育局長最終於同日記者會正式宣判通識死刑。當特首被問及為何選擇這時間公布,答案竟然是因為有傳媒提早披露消息,政府需釋除疑慮。這個由官媒-建制派-港府組成的三角互傳,完全凌駕及無視前線教師、課程發展處以至考評局等專業意見,根本是赤裸裸的政治凌駕專業。

局長甚至表明,未來會與各界「商討」,改革最好於 2021 年 9 月執行,愈快愈好。但教育政策從來不是鬥快,更不應鬥快,一切應以教育質素及學生權益為依歸。當課程推行、考評準則、大學收生等都尚未確定,教育局通識科部門毫不知情下,就要求課程發展議會、大專院校及考評局在殺死通識的前提下改革現有制度,根本就不可能是商討,而是冷酷的政治指令。

特首及教育局長連日來就殺科的公開解說,無不是舊調重彈,又或歪曲事實;當特首在節目中竟然可以表示通識科沒有課程指引及宗旨無關批判性思考(事實上通識科課程及評估指引一直存在且強調批判性思考),又毫無邏輯地把明辨慎思及時事辯論對立起來(時事辯論是業界常用作培養學生明辨慎思的方法),甚至認為學生接觸社會上多元聲音竟會受指導意見影響(言下之意是只有一種聲音就對學生最好?),就足以證明港府在殺死通識科之前,根本連基本事實邏輯都未有掌握,可說是政治上的任意妄為。

事實是,通識科強調正反兼備、多角度思考,而非把批判思考等同事事反對;事實是,通識科教師一直都有談及國家發展及《基本法》背景,通識科並非沒有知識基礎的反動科目。如今港府交代的殺科理據,甚至連 2014 年雨傘運動後的建制派論調都不如。最令人憤慨的是,教育局長在記者會中竟然可以說出,現時大學已經沒有專為通識科而開的老師培訓,就算有也不會太多(事實是這年來大學仍有通識師訓課程,仍有同學以任教通識為職志),可見港府在作出殺科決定時,根本沒有考慮過教育界接班人的前景。在談及現職通識教師時,亦只能粗疏地說什麼培訓轉型,絲毫不把同工多年來建立的教學經驗及專業能力放在眼內,極盡侮辱專業之能事。如果這還不是政治凌駕專業,究竟什麼才是?

政治指令還是需要交由專業人員執行

自通識被殺的消息傳出後,筆者連日來在社交媒體都看到來自同工、師訓生甚至通識學生的分享,無不表露傷感惋惜之情,筆者亦感同身受;當中最教人感慨的,是目前所做的一切備課、改簿,以至教學工作、這些年來所累積的一切,在未來將逐漸失去意義。但反過來看,我們更應該珍惜眼前至少三屆的通識學生,把過去經驗所積累的精華傳之授之。我始終深信,無論政權以至社會人士如何踐踏教學專業及教師尊嚴,只要留在課堂的學生仍然認同我的教學方式,仍然認為通識科是值得努力研讀,仍然證明思維能力遠不止於及格與否,那通識教師的存在,就有自足而充分的意義。

事實上,即使是教育局長、行政長官,以至是來自更高層級的政治指示,在通識課程的具體改革及落實上,都仍然需要通識各專業單位,尤其是前線教師的配合。而往後每場有關通識改革的重大決定 — 課程也好、考評也好、內地考察也好,都是一場又一場專業與威權的戰役。筆者明白,面對摧毁專業與使命的震撼消息,人總難免氣餒沮喪。但我同樣身為通識教師,亦懇請各位同工不要放棄為通識科爭取應得的資源及地位。我們若能為通識爭取多一年時間,便會有多一屆的學生受惠於通識科完整的課程、教學以至批判思維訓練。即使通識教師這個身分,最終會因政治謀殺而成為歷史,但通識科在歷史上的名聲與地位,決不可能被政權所完全抹殺。就讓我們拼盡最後一口氣,在通識教師這身分消失之前,把這一科做到最好;使整個通識世代,都為曾經修讀通識而光榮自豪。

 

原刊於 11 月 30 日《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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