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桂藍

何桂藍

前《立場新聞》記者、英國廣播公司(BBC)多媒體記者。「若不在香港自由,則自由又有何義。」Facebook:https://www.fb.com/gwynethhokl

2020/5/10 - 20:28

遇到警察,就說是一家人

昨日,是科大學生周梓樂逝世半年的日子。警隊嚴陣以待,尚德十字路泊滿近二十架警車,任何走近尚德停車場的人、即使只是在斜對面馬路停留幾分鐘,亦會馬上招來截查。

早於上個月底,已收到居於將軍澳多年的街坊 Yan姐發來照片:離忌日十數天,祭壇已事先被清空,「5月8日應無可能進行悼念活動了……但共產黑警,必有惡報!」

在熙來攘往的十字路口,尚十祭壇像是一個坐落在市鎮「日常」的結界;即使是對運動無感的人,路經尚十時亦會本能地憶起,這裡曾發生的血案。祭壇拆完又起,起完又拆,市民的心聲幾度被油漆覆蓋,復又於牆上重現,即使內容已經截然不同。三月,警察又早早封鎖祭壇,市民的花束無法擺放,只能放在十字路口四週;Yan 姐心疼致祭的鮮花會被當成垃圾,自稱「百無禁忌」,收集散落四處的花,在祭壇被清空的翌晨,將昨夜的白花放回。

訊息看起來火爆,但 Yan姐其實是一位陰聲細氣的「師奶」,住家離祭壇僅數分鐘腳程,每當尚十有事,都能聽到人群喧鬧的聲響。不過 ,Yan姐通常就是喧鬧的一部份:因為她幾幾乎晚晚都早早落到祭壇。

年逾 50的 Yan姐,日間要遠赴港島返工,放工就到祭壇前,與這幾個月來已見慣見熟的街坊打牙骹,回家稍事休息,又再下樓,留到半夜,直到記者全撤,直到警察收隊,直到祭壇再無後生停留。

「擔心年輕人出事,冇記者影到,所以要影住啊!」

過去半年,香港發生太多事,傳媒難以一一記錄、甚至傳不出地區群組,只有街坊記得清楚。

Yan 姐還記得,一次有幾個年輕人,在祭壇前席地而坐點蠟燭,防暴警訊息瞬即到場包圍,竟將僅是點蠟燭的少女打到耳朵流血。街坊還未及舉起手機拍攝,已有警察圍上來要求出示身份證、搜袋。

運動中,許多像Yan姐一般的「和理非」中年市民成為抗爭者的「家長」,有錢出錢,有車出車,有時間出時間,關照衝在最前的年輕人。眼看一個又一個抗爭者失陷,一些「家長」忍不住責難、甚至放棄,但仍有「家長」本著尊重年輕人的心,嘗試自行摸索、進化,務求配合好年輕人的行動,不想「阻頭阻勢」。

Yan姐沒有刻意與年輕人套近,寒暄也只是一起痛罵警察,不會留下聯絡。因為無此需要:每個出現在祭壇前的年輕人,她都像自己的孩子一樣著緊。

「家長」一方面憂心忡忡,但又不欲束縛孩子的作為,表面上只作默默支持,但當中的自制,是諒解,也是煎熬。

「既然阻止唔到年輕人去冒險,唯有落去幫手睇住。」

本身也是兩女之母,但 Yan姐幾乎不會帶自己的女兒到祭壇。「見到啲小朋友面對個祭壇,我覺得好痛心。幾歲嘅細路,喺度點蠟燭……啲父母都係黃,先會帶佢哋嚟,但佢哋本身係可以逃避㗎嘛。要個仔去面對,原來政府會咁樣傷害年輕人,係好痛苦嘅事。」

警察針對年輕人,對中年市民則看心情,但多是留難,未必拘捕。一般以為街坊最叻「屌狗」,將軍澳中年居民更是出名狠絕;然而一時口舌只是故事的冰山一角。這些日日落樓的街坊留至深夜,會特登走在轉角,當見到無路可走的黑衣少年,便掏出車錢,幫他們截的士離場。

或者,如果問到是住在將軍澳其他屋苑的,就伴其歸家,以防年輕人落單後被失蹤,即使遇到警察,也可以說是一家人。

暗翳無光的深夜裡,沒有血緣的同路人,一段歸家路上,做幾分鐘的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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