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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嘯倚孤劍,目極心悠悠

2019/4/30 — 18:05

「長嘯倚孤劍,目極心悠悠」,眼看年華漸老,時日無多,但卻始終心事未了,這是詩心劍膽的李白,其暮年之憾。雨傘運動並沒有成功,但戴耀廷卻未有從此懷憂喪志,就算明知自己即將入獄,旁人都勸他保留多點私人時間;哪怕佔中其餘兩子已經雙雙退下,陣前只剩他孤身一人,但他卻依舊「永不休戰」。「雨傘」之後,他又搞了「雷動」;雷動之後,他又搞了「風雲」,我相信就算「風、雷、雨、電」都搞齊,他仍舊不會停下來,因為,一天未有「真普選」,一天他始終心事未了。雖然他手中並無持有一把物質意義上的劍,但懷中卻有一股如劍的志氣與風骨,且已經完全融入其血脈之中。相信只要公義和民主未臨,哪怕只餘一把孤劍,戴耀廷仍然會拼盡餘力,使出「風、雷、雨、電」等一記又一記的劍招,與強權周旋到底。

詩人李賀曾慨嘆書生無用

唐代著名詩人李賀曾寫過以下一首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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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兒何不帶吳鉤,
收取關山五十州?
請君暫上淩煙閣,
若個書生萬戶侯?

詩中慨嘆,男兒若為大丈夫,何不帶劍(古時劍又稱吳鉤)上陣建功立業,試問能夠名列開國功臣榜的,又有哪位是書生?其實,這也未嘗不是李賀的自怨自傷,空有滿腹詩書經綸,卻只屬一介文弱書生,遑論可以持劍衛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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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到底,這又何嘗不是今天香港很多知識分子的感慨,面對一個強權乖張、歪理橫行、禮崩樂壞的社會,就算不畏權勢,不為名利所惑,天天寫文章,仗義執言,甚至敢於痛斥時弊,又可以為社會帶來甚麼改變呢?

李白的詩心劍膽

同屬唐代,卻有另外一位人物,克服了前述書生的局限,詩心劍膽,集於一身,既為詩人,亦為劍俠,既可吟詩作賦,亦可持劍仗義,兼兩者之長,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李白。

李白除了詩才卓絕,被尊為「詩仙」之外,劍術亦可謂非凡,年少時便已經仗劍行走江湖,「擊劍,好任俠,輕財重施」,甚至試過為了守護友人屍首,縱然「猛虎前臨」,亦「堅守不動」,雖然並無清楚記載,但可以想像,當時他手中持的定必是劍。李白不甘心只做個吟風弄月的詩人,因此曾經表明心跡:「莫怪無心戀清境,已將書劍許明時」,立志把自己的一身文才武藝,全都奉獻給建設一個政治清明的時代,他又說:「撫劍夜吟嘯,雄心日千里,誓欲斬鯨鯢,澄清洛陽水」(古時常以鯨魚比惡人),誓要持劍衛道,剷除世間不平事。

手中無劍卻胸懷如劍志氣

我們這個時代也有這樣一位學者,他不甘心只是停留於書生紙上論政,又或口頭上伸張正義,因而不惜走出讀書人的 comfort zone,矢志要付諸行動。2013 年 1 月,他發表了一篇題為〈公民抗命:香港民主運動的大殺傷力武器〉的文章,同年 2 月,他公開邀請陳健民和朱耀明牧師,參與這場「公民抗命」運動,從此他們被外間稱為「佔中三子」,一場轟轟烈烈的「佔領中環」運動也就此展開,隨後,百萬港人受到感召而上街抗爭,向北京爭取「真普選」,一洗港人多年來的政治冷漠,為香港譜寫了一頁可歌可泣的歷史。

這位學者就是戴耀廷。他原本是一位港大法律學院教授,高薪厚祿,本來可以留在象牙塔內,過著平靜和幸福的讀書人生活,但為了能夠改變社會,他卻選擇了一條抗爭的不歸路,因為主張「違法達義」,刺及強權的要害,因此這條路注定難走,不單為自己惹來建制派鋪天蓋地的口誅筆伐,以至滋擾,甚至累及家人,但面對這股滔天惡浪,以及猛於虎的苛政,他卻從來沒有退縮過,雖然手中並無持有一把物質意義上的劍,但懷中卻有一股如劍的志氣,且已經融入其血脈之中。
對於中國人來說,劍不單是眾多兵器的其中一種,它更代表一種志氣與風骨。

劍的外形修長而光潔,氣質優雅,常被用來比喻正直不阿的道德情操;
劍也代表正義,古時俠客匡扶正義,斬妖除奸,他們所佩戴的兵器往往就是劍,劍與俠從此結下不解之緣;
劍也象徵王道,而非刀所象徵的霸道,劍的殺傷力不及刀,卻反而讓人更覺每每留有分寸。

劍的這些氣質,不也是與戴耀廷十分匹配嗎?

長嘯倚孤劍,目極心悠悠

暮年的李白,遭逢亂世(安史之亂),但卻已經年華老去,時不予我,頗有無力正乾坤之憾。他在寫給朋友崔宗之的一首詩中,有以下幾句,訴說其抑鬱和不忿:

日從海傍沒,
水向天邊流。
長嘯倚孤劍,
目極心悠悠。

夕陽西沉,湮沒於海平線下,一天的日子,以至一生的日子,就這樣逝水如斯,只餘下這把孤劍,但卻終有心事纏繞不去,依然放之不下。

「風、雷、雨、電」,只因心事未了

雖然雨傘運動並沒有成功,香港並沒有因此而爭取到雙普選,但戴耀廷卻沒有從此懷憂喪志,就算明知自己即將入獄,旁人都勸他保留多點私人時間;就算佔中其餘兩子已經雙雙退下,陣前只剩他孤身一人,但他卻依舊「永不休戰」。

2016 年立法會選舉,他又搞出了一個「雷動計畫」,要為民主派的參選者配票,爭取最多的議席,這個計劃就連民主派的同路人亦頗有微言,但戴卻力排眾議,堅持到底,觀乎後來建制派尤其是官媒的暴跳如雷和過度反應,有理由相信他又一次刺中強權的要害。「雷動計畫」之後,他又為 2019 年的區議會選舉,搞出了一個「風雲計畫」,誓要為民主派贏得更多議席,甚至爭取在個別區議會過半,實現「變天」。

這就是戴耀廷,「永不休戰」,由「雨傘」,到「雷動」,再到「風雲」,我敢說,就算「風、雷、雨、電」都搞齊,他都不會停下來,因為,一天未有「真普選」,一天他始終心事未了。縱然只餘一把孤劍,他也會拼盡餘力,使出「風、雷、雨、電」等一記又一記的劍招,與強權周旋到底。

「俠」該肯定還是否定呢?

因為戴耀廷一直沒有停下來,對他的口誅筆伐也因此從來沒有停止過。但這又如何?就算以「俠」這個現象和觀念而言,該肯定還是否定,中國古時也是一樣爭論不休,莫衷一是。

最先提出「俠」這個現象和觀念來討論,並加以論定的,要數戰國時代的《韓非子》,書中批評彼輩:(一)「以武犯禁」;(二)「聚徒屬、立節操、以顯其名」;(三)「棄官寵交」、「肆意陳欲」;(四)「離於私勇」。

直到漢代,《史記》作者司馬遷,才首次為俠平反,肯定游俠的行徑,他在《史記.太史公自序》中如此論俠:「救人於厄,振人不贍,仁者有乎;不既(失)信,不倍(背)言,義者有取焉」;又在《史記.遊俠列傳》中開宗明義說:「今遊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諾必誠,不愛其軀,赴士之困厄。既已存亡死生矣,而不矜其能,羞伐其德,蓋亦有足多者焉。」

只要想起《韓非子》代表的是法家,法家事事總是從維護王權、法制、國家出發,自然著眼於俠之「犯禁」,而多於理會俠的道德意涵;至於司馬遷,他則是漢武帝執法過於嚴苛下的受害者,至卒陷腐刑,對「依法而治」的禍害有著深刻的體會,對俠的道德意涵也因而較為同情。

其實,究竟我們如何看待戴耀廷,又何嘗不是取決於此?

 

(本文原先刊登於 4 月 24 日的《明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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