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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前景仆街」外,黃大仙籤文還說了甚麼?

2021/2/9 — 15:25

市民於農曆新年前往黃大仙廟求籤(資料圖片,來源:政府新聞處)

市民於農曆新年前往黃大仙廟求籤(資料圖片,來源:政府新聞處)

亂世過年,傳媒紛紛求籤問事。今年給出的籤文,以香港人的角度來解,可謂大多仆街。

顏回、蘇武和孔子

《蘋果》問黎智英前程,大仙說「顏回樂道」,也就說他沒有放棄西式民主主義,最終在政治上餓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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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法治,大仙說「蘇武牧羊」,也不是徹底仆街,因為故事說漢朝武將蘇武出使匈奴,到埗後當地情況生變,蘇被扣留不准回國,被人發配西亞利亞附近放羊,歷盡千辛萬苦,但歷史書認為他終無失節,最後也能歸國,看來是並未絕望,會有人堅持下去;

《東方》問香港整體前程,大仙給出「孔子聞衛樂」,孔子討厭衛國音樂,因為孔子喜歡周政,也就是(想像中)一切依封建禮樂行事。他喜歡的音樂應該是雅樂,雅樂追求的境界是哀而不傷、樂而不淫,合乎中道;而衛樂是激烈的、觸動情緒的、使人如痴如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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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以說是喻示香港的主旋律已經改變,所以香港人不忍聞之,不喜歡不習慣。在我看來,卻可以是代表香港以前那個西中合壁、兩邊不得罪、中庸之道的雅樂時代已經過去,整個香港和世界彌蔓著激烈和變革性的意識形態,由封建家天下走入百家爭鳴、國族互相攻打的亂世,所以孔子惡衛樂,是指溫吞和善的社會賢達(孔子)將面對大勢已變。

孔子其實是斯人獨憔悴,因為其他國君、思想家、食客的經濟,都打開了局面,進入古典文明的全盛時代。這籤,你可以解情況仆街到痺,也可以解為一種對「破壞性創新」(disruptive innovation)即將出現的預言。

朱元璋和功臣

《蘋果》問香港整體前程,大仙給出「朱洪武登基」。這又可以是好,可以是壞,問題是你當自己是朱元璋還是功臣。可以是說朱氏終於成功推翻了異族統治,也可以說香港人是朱氏登基之後被殺光的功臣,但香港人又怎會是跟隨朱元璋打仗的功臣?更加接近朱元璋功臣這個歷史生態位的,是香港的中國和本地官員、建制派政黨和武裝力量。

由於異族(中國想像中的受外國勢力指使的香港示威)已經被誅殺,功臣鳥盡弓藏的時候已經在倒數。建制派現在開始內戰,既爭下一屆大位由自己的人上,也在爭不想淪為斬首示眾爭取民心的棄子。

《蘋果》問傳媒,大仙說「韓文公被貶」,又是一支聽來仆街到震的籤。表面上可以說傳媒是被貶的韓愈,但故事裡他為何被貶則有點複雜。當時韓愈的皇帝唐憲宗要迎取佛骨入宮供養,韓愈上奏大力反對,皇帝一怒之下就將他流放到潮洲,女兒在途中病死,求命運好似真是凍過水。

大仙用韓愈的深意

這支籤的靈秀處,不在被貶,而是韓文公。

韓愈在他自己的時代,是一個文學思想運動的旗手,也是個宣傳家,所以他是一個 KOL 。韓的時代任務是屌柒佛教和道教,認為儒家思想要重新提振起來。類似的人物在很多年之後的日本也出現,將軍之後德川光圀(1628-1701)在自傳就自述為「尊敬神儒而駁斥神儒;崇敬佛老而排斥佛老」,透過否定外來事物來肯定自己的本土性(神道)。

雖然韓崇拜孔子,但沒有孔子的淡約,言辭激越張揚,最終惹怒皇帝。他同時是一個中原中心主義者。他排斥佛教,是說佛教是來自西天(方)的,不是我們本土產生的事物,而且佛教會破壞君臣父子的倫常,子女不孝順父母、父母拋親棄兒出家,整個社會綱常大亂,儀式鋪張浪費錢,寺廟不徵賦遙役,是國家稅網和人力資源的漏洞。韓愈如果是四五十歲為主體的傳媒行業中人,也就是強調自己愛國,但愛文化中國而不愛黨國的情況,但皇帝接受不了,獨愛西天法術(馬克思列寧主義)。

中國改朝換代多,故國遺民一波一波,各有信仰,但因為中央政權並沒有辦法統一思想,通常只是消極應付。例如商紂王被滅,周人設了「三監」這個國安處來監視原來的商遺民,後來卻是三監自己帶頭作亂,但中原的東西兩邊,自此就處於兩個大鬆散傳統。東邊慢慢成為「齊魯之地」,是傳統和文化深厚之地;西邊則逐漸荒蕪但卻是有生力量的發源地,被異族入主,後來成為秦人的領地。

西天之法講求的卻是整個國家劃一服臉的嚴密組織,而且名山大川(生產資料)被國家霸佔、鼓勵人民向政府提供不服從法律的貴族情報,那便是後來在「西邊」開始的商鞅變法。

韓愈當然可以附合為上一代香港的主流思想界,上承新儒家的文化中國說和民國史觀、中接火紅年代的社會派進步思想,後來則有全球化背景下北進殖民的頭啖湯和建設民主中國的理想。他們也談本土的,社會派學生講的就是要關心香港本土社會,但同樣認同自己的中國人身份;本來以前的皇帝也可以接受,以前「愛國者」的定義很寬,就想不愛黨國,但廣義認同自己是中國人,不和外國人眉來眼去,也當是次要敵人。

然而唐憲宗不接受韓愈說話難聽但終究是為了國家好,等於中國不接受香港要真實自治而能不影響國家安全(和利益),所以韓愈肯定要被貶。

貴族幻覺的退潮

不過故事的後來也很詼諧。韓愈被鐵拳打完之後,晚年也上表向皇帝認錯懺悔,恭順近媚,皇帝也終原諒他,改派他回去江西做官,不用待在荊楚嶺南「野蠻之地」。也許有一天香港的傳媒也會獲得寬待,誰知道?可以肯定的是歷史故事說,自韓愈死後,古文運動就暫時失去能量,到了 N 年之後才被宋人承接,因為上承分裂亂世而出的宋人也很需要建立自己的本土性和正統,又重新講起春秋戰國的尊王攘夷,所以清通易明的議論文和散文又流行起來。

尊王攘夷和香港人建設民主中國從而保障自己的假設,其實十分類似。尊王攘夷是說尊了王,但具有實際能量的國家四處「攘夷」,即香港在有自由有權力的自治狀態,並且認同中國的主權,但可以自行其是,這便是上一代的爭取路徑。大帝國不談尊王攘夷,因為它本身就擁有一切權力,不用迫於形勢而授權其他外判商,而是樣樣自己來。所以東周的戰爭,是一班貴族之間的有限內戰,而後來的戰爭卻是趨向種族和平民鬥爭。國家體制的成熟,其真實後果是在政治鬥爭和戰爭中將更多平民捲入。

例如近幾百年封建王朝對「雲貴之地」的特別統治、蒙古人毀滅了宋朝和遼朝、漢人被元朝殖民之類,大帝國的形式定了下來,小共同體分立情況下產生的尊王攘夷就不會再有現實意義,因為你已不是貴族,戰爭也早就擴張到平民階層。

韓文公被貶,也就是香港人被貶,不能再自欺欺人認為自己也是貴族、認為香港是中國的兄弟之邦,而是受其直接統治的平民。一國兩制「轉變」過來,香港人爭取和計算的方法和心態,也會隨著自我認識的轉變,面貌一新,歷史回也不能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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