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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那些死於亂世之士

2020/6/15 — 20:53

作者製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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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 6.15 的日子,是去年於金鐘太古廣場平台上墮下過身者「梁凌杰」先生的死忌。

尤記得他在眾鏡頭前的黃雨衣背影,側邊小橫額寫着「全面撤回送中、我們不是暴動、釋放學生傷者、林鄭下台、Help Hong Kong」。大橫額則粗體大字寫上「反送中、MAKE Love、No shoot!、No EXTRADITION TO CHINA」。

常聽到有人認為自殺者心理不穩及懦弱,但筆者認為死者有時不是大家想像般脆弱,有些原因是由於失去具安全感的社會或社交連結引起,在絕望和無助的情緒中不斷打轉,在一時衝動或不斷重新計劃之下,以生命終結來終止在肉體和精神上一直承受的苦和痛。不過,在公開遺言中留下明顯政治訢求的死者中,這更近乎經典著作《自殺論》(Suicide: A Study in Sociology)中提及的「利他型自殺」或「宿命型自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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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為人知的自殺者

對大部份抗者而言,「生於亂世,有種責任」是處於憂患中的我們會説的共同語言,但每個人希望或能承受的責任有所不同,對於以自我犧牲為大眾謀福祉的人,自我利害的考慮往往在於其次,即使有冒險喪命的風險,也寧願預寫遺書,以實體強化自我「心意已決」或放心交帶給親友作「不相見的道別」。實踐終極目標成為比自我有着更高價值,不論成敗,有着「壯士一去兮不復還」的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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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當一個人把社會前景,個人或眾人命運看至絕境時,萬念俱灰的無力感,會有着「迴光返照」般的動力,把生命的一剎那燃燒殆盡,有着「寧鳴而死,不默而生」的勇氣。

就在梁凌杰墮樓不治的消息傳出後,香港人痛哭欲絕,大家到現場獻花及公祭,更稱他為「義士」,甚至很快聽到有其他抗爭者亦在網上留下遺言後身亡或被救,筆者不想再見到有「義士」出現,除了在網上呼籲大家要「鬥長命」及「一個都不能少」外,看到年輕人不同程度的犠性時,其實同樣感到無力及內疚。

自殺者遺屬的悲傷與矛盾

看到在去年 6 月 20 日一個《蘋果日報》有關梁凌杰父母的訪問中,梁爸爸悲從中來,認為「香港病咗」,直指香港人是被不仁不義的政府逼得非常無奈,才會示威宣洩憤怒,「一個人冇可能無啦啦走上去,為咗一樣嘢咁憤怒,咁無奈坐喺度」。

而梁媽媽則希望年輕人上街抗爭時,千萬不可以做出任何傷害自己身體的事情。她感謝市民哀悼兒子的同時,亦希望「佢哋(年輕人)都唔需要太傷心,唔好太激動;如果有咩事,我哋成家人都好內疚」。

梁媽媽語重心長地說:「我想啲後生仔、年輕人,唔好再步我個仔嘅後塵。」梁媽媽續說不知道兒子為何成為大家口中的「烈士」,坦言「我唔需要」,但明白兒子是為了社會不公不義之事而勇於發聲,全家均以他為榮。

昨天 6 月 14 日,梁凌杰父親在一年後,兒子死忌前一天公開錄音,訴說過去一年過得絕不容易,但「思念一啲都無減退,同時為佢嘅崇高理念而自豪」,「希望知道杰仔當天有冇得到應有嘅協助、有無遇到不公平、不公義、不為人知嘅冷待,正如呢一年警方冷待對我哋一樣」,表示「面對政權百般阻撓,我哋束手無策,但我哋唔會放棄」,冀望展開死因研訊。

梁爸爸在錄音中感謝抗爭者,但也有無奈之處,他表示「我同屋企人見到好多年輕人喺呢一年裏面,同杰仔一樣抱住單純的理念走出嚟,但不停受到打壓,甚至受傷、流血、犧牲。我哋為人父母,睇住啲年輕人,感到好心痛同擔心,亦唔希望更多年輕人好似杰仔一樣,為呢個無希望嘅政權而受傷。」他盼望年輕人能好好保護自己,留住有用嘅身軀,行得更遠。

從梁凌杰父母在喪子初期至今一年,他們面對突如其來的骨肉分離,白頭人送黑頭人不是尋常的喪親之痛,但兒子之死對社會影響深遠,加上政權對死者的死因研訊遙遙無期,在過去一年在大大小小社會運動中的被捕及犧牲者眾,梁凌杰父母的壓力自然非比尋常,因為他們同樣不想社會失去年輕人,他們的生命某程度與自己的兒子扣連着,同樣感到無力及內疚。

一個人的死,一眾人的事

回看去年 6.16,梁凌杰逝世後觸發 200 萬名港人上街遊行,群眾當天行經事發地點太古廣場時,獻上白花致哀。直至今天民陣呼籲港人今天再穿黑衣、胸前繫白絲帶悼念,在晚上9時集體默哀,香港人一直記掛的,其實不只梁生,還有多位在過去一年的犧牲者們。

筆者是香港少數的遺體修復師,就在 6.16 當晚的人群散後,公開義務支援梁凌杰的身後事及遺體修復。這個公開決定之前,其實內心有所爭扎,因為權衡輕重後,能找出最全面的方法是沒有的,但既然「有種責任」就需要有所承擔,在政府不斷增加傷害的同時,自己若能力所及之下,便希望多出一分力,減少和修補社會創傷。

或許,修復的傷痕是為死者留尊嚴,為喪親者紓緩哀痛作最後送別;修復的決定更為青年留安心,為抗爭者減少仇恨免一時衝動。

梁爸爸在今天《眾新聞》專訪中提及「每一個人都會有屋企人同親友,雖然現時香港十分黑暗,可能好多人會感到好絕望,悲哀,憤怒,但請所有人做任何事前都會諗一下屋企人同親友既感受、影響,唔好魯莽行事。」

筆者作為年輕爸爸,也見証過大小死亡事件及亡者,即使多麼想為兒女而感到自豪,永遠不想是出於孩子死後的豪言壯語,更不論眼白白看到其他孩子一個個的犠牲。「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當政權無道成性,只求香港抗爭者能保存性命為將來社會創造更多可能,自己作為「和理非」能在非常之時出手就幫一下手吧!

追尋真相,以公義撫平傷痕

梁凌杰先生的死屬於「非自然死亡」個案,衛生署法醫負責整個病理解剖過程,並在死因裁判法院進行死因聆訊之中擔任專家證人,召開死因聆訊作供。

一般在 1 至 6 個月後,死因裁判官會裁定死因,死亡登記官會在此刻計約 1 個星期內為該個案辦理死亡登記,並會書面通知離世者的親屬,親屬須向入境事務處生死登記總處領取「死亡登記證明書」。

如家屬欲索取屍體剖驗報告的副本,按《死因裁判官條例》規定,因法醫科醫生擬備的「屍體剖驗報告」須直接提交死因裁判官。家屬可直接向死因裁判官申請拿取副本。

筆者不明白事件在一年過後,政府對事件不聞不問,梁爸爸表示「我哋束手無策,但係我哋唔會放棄,亦將呢件事交咗俾我哋律師處理,會由佢哋代表我哋繼續爭取。我哋想講嘅說話好多,但係可以講說話嘅空間卻十分有限。我將呢件事情全權授權咗俾我嘅律師,再有任何更多嘅問題,我哋會交俾我嘅律師去代我哋回答。」

生命回顧,同行跨過

香港過去一年的抗爭犠牲者何止梁凌杰一個,尤記得每一個知名和不知名死者在紀念日的花海及祭品,霎眼望見了五年前本土電影《十年》中《自焚者》的預言,悲從中來。

筆者同時作為生死教育工作者,回顧歷史上不少專制政權下的無聲吶喊者,還有在社會不公及異常下的死者,社會的回響往往是囤積的憤怒下爆發,有些人一直至沉冤未雪,當時人及後人持續多年發聲,有待社會「正義轉型」。

不過,若果有人再問筆者如何寫遺書,甚至預備為抗爭而犠牲生命,我仍希望聽到你的故事,在彼此生命回顧的同時,再細看家庭及至愛的悲歡離合,探望你那未完成的理想和計劃。

我想知道你的恐懼為何?你的勇氣為何?即是你最後沒有「懸崖勒馬」,起碼你能「死而無憾」,因為我不想看到你的至親至愛「遺憾終身」,也不願再修補那難以承受的傷痕和傷痛。

最後,寄語梁爸爸的說話,「黎明前是最黑暗的,以香港人的能耐,一定可以找到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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