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家麟

區家麟

曾經夢想浪遊世界,竟然實現了一大半。行過萬里路,又發覺,不如讀萬卷書;很多話要說,請讓我慢慢說。

2019/11/21 - 9:05

面罩下,一張又一張香港人臉龐

那一夜,尖東、佐敦,昏暗長街、燈已滅,上萬人聚集大街小巷,反包圍理工大學。

人如潮水,但這股潮水,緩慢而猶豫。

尖東一帶,一個年輕女子,聲嘶力竭地呼喊:「上啊,入去理工救人啊!企喺度做乜啊!企喺度無用呀!」街頭的人,明顯是新手,很多人零裝備,頂多只是一個簡單口罩,兩條街外的催淚煙都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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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潮緩慢向警察防線推進,只有雨傘、口罩,什麼都沒有,沒有汽油彈,連玻璃樽都沒有;幾個催淚彈射過來,人群立即四散後退,來來回回,沒有寸進。那位女子很焦急,繼續喊:「唔好退呀,我哋幾千人行過去,唔好停呀!」但是,她自己也沒有踏前一步,其他人沒有動作。

又一個催淚彈,人群慌忙走避。一位看來經驗豐富的巴打大叫:「慢慢行就得,唔駛驚架!催淚彈聞多啲,慢慢就慣,慢慢就慣……要慣呀!」苦口婆心的語氣。

催淚之城,香港人慢慢就習慣。

這夜,一群和理非在摸索進化,一群黑衣新手在送頭,二百多人在理工外圍反包圍被捕,碧街人踩人一役,警察駕車突襲衝前,足以令數十人走避不及。是日,二百多人提堂,他們為了營救理大被困的人,被控暴動。理工大學內,游繩、排渠、疾走,一幕又一幕月黑高飛逃亡夜,只在驚慄電影看過。

傷痛、忿恨,新香港人的共同經歷一路累積,延續了快半年,四千人被捕,社會沒有平靜下來,義憤繼續發酵。

中大二號橋那天,我碰上一位友校的學生記者,閑聊了幾句,別過不久,催淚彈放題,他被抬到運動場邊,右眼淌血,懷疑被催淚彈打中,爆了眼鏡:學生記者嚎啕大哭,急救員叫他鎮定,我捉住他的手,口裏說着安慰說話,心裏不明白為何這一代記者要這樣學習血的教訓,然後他開始流鼻血,催淚彈開始射進運動場;急救員找來一張輪椅:「快走!快走!」我們合力推着輪椅,沿大學道狂奔,人潮讓出通道,輪椅上他繼續流鼻血、開始不停嘔吐;那幾百米路我走過無數遍,從未覺得如此長。幾輛救護車已在馬料水等候,救護員立即為他量血壓、洗傷口:「這是第一個,後面還有……」

救護車上,我為他保管着防護眼罩,血迹滲雜粉碎了的眼鏡片,我們這代年輕人,在血淚中成長。

醫院急症室,碰到另一傷者送來,同樣傷了右眼;碰到另一記者,她傷了右腿,她眼睛通紅,說,沒什麼,傷勢很輕。她為中大而哭。

那幾天,中大山城變了樣,流水戰變陣地戰,有機會在球場上聽和理非開討論會,有機會圍爐與勇武戰士談過一會。

和理非討論會,看來是一群較溫和的中大生發起的,他們說要反思,反思我們在這裡做什麼?是去是留?有人提出三種可能:「一,是 be water,可以撤;二,無限期堵塞鐵路與吐露港公路;三,可以間歇性 airdrop(從上方擲物堵塞交通),不用一天堵足廿四小時。」有人質疑:「三罷應如何做?罷工要自發才叫罷工……」「現在死守一處,會重蹈雨傘運動覆轍啊,又話 be water……」不過,其他發言者看來無甚興趣談原則及策略問題,反而談具體組織協調佔多。

另一處,大埔道山風吹來,爐火熾熱,警察無影無蹤,難得前綫勇武有機會圍爐,他們身型健碩,言談豪邁。有心人來到,提出妥協可能,換來連番質疑:「差佬信得過咩?」「反口咗幾多次你仲信佢?」「而家退我哋點對得住畀人拉咗的兄弟?」「我哋死咗幾多人?」「我哋打得幾辛苦至打到條橋番來,而家冇得退」、「這裏有地利,交通大動脈」、「而家打緊仗,仲講區議會選舉?」「而家打緊仗,仲講民意逆轉?」「點解係我哋去釋出善意?」……

二號橋一役之後,警察按兵不動,靜了兩天,製造了運動中少有靜下來的討論機會。但這種討論永遠沒有共識,總是不了了之。無大台之下,激進行為無人能阻,就成為最吸睛的畫面;警察與政府繼續撥火,反抗沒有停下來的可能。

中大最後一夜,endgame 的氣氛,後援已撒。二號橋前綫,剩下最後廿多黑衣人知道中文大學已是空城,他們商討是去是留,已經超過一小時;最後振臂一呼:死守到底!張建宗不答應要求,再封吐露港公路!

他們 airdrop 雜物到公路,遠處見速龍到、落地,大戰一觸即發。幾位老師還在場,可以做什麼?只能最後一分鐘勸退。二號橋外圍,還有些人未就位,在橋頭猶豫,有老師叫人快走,現在是最後機會;我沒有勸退,只在橋頭走動,來回念誦:中大有穿梭巴士載人走,崇基門崇基門,崇基門轉落去有家長車,麗坪路有家長車,中大有巴士疏散……眼前兩個猶豫的黑衣人,一個大叫:你唔使再講,你勸第二個啦!說罷,上裝,直奔橋頭堡;旁邊一人,毅然脫下面罩,頭也不回急步離開。我繼續念誦,崇基門崇基門有車走,崇基門崇基門有車走,遠處似是槍聲響起,眼前四個黑衣人,徘徊橋頭,你眼望我眼,最後一同除下面罩卸裝。

我永遠記得你們除下面罩後的臉容,比我想像中更年輕:眼神稚嫰、略帶恐懼、憂心、不忿。你們奔走遠去,沒有了蹤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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