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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來西亞讀者投稿:築橋 — 為抗爭者而寫的故事

2020/5/30 — 20:49

資料圖片,來源:Modestas Urbonas @ Unsplash

資料圖片,來源:Modestas Urbonas @ Unsplash

【文:爽敖】

離約好碰面的時間還有一個小時,約翰卻已經抵達巴士站了。太陽還沒升起,街道涼颼颼的。一想到要到築橋區,約翰昨晚興奮得睡不著覺。在靜謐的夜晚懷著亢奮的心情躺在床上,期待著清晨早些到來的這段時間特別難熬。怎麼都無法睡去,約翰索性離開了床,到廚房準備便當,然後早早地就來到了巴士站。

坐在車站的椅子上,約翰晃著腳,小聲地哼著歌。不知道過了多久,突然有人接起了他哼著的歌。約翰轉過頭看,唱歌的是謝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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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太早到了吧?」謝麗說。

看了一眼手錶,約翰笑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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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也是啊,現在離約好的時間還有四十多分鐘哦。」約翰說著便從包裡拿出便當盒。

「給,我準備了你的便當。」

「天吶!我也做了你的便當誒!」謝麗瞪大眼睛,提著手上的保溫袋晃了晃。

約翰和謝麗對望了一會兒,接著哈哈大笑。原來我不是一個人,約翰和謝麗都這樣想著。

太陽終於升了起來。隨著日出,越來越多的年輕人出現在巴士站。這個巴士站只有通往築橋區的巴士會停站,大家的目的地也都是那個建構理想的地方。開往築橋區的黃色雙層巴士準時地來到巴士站。在巴士站候車的年輕人們井然有序地排著隊,一個一個地登上巴士。巴士在到站的十分鐘後啟程。距離築橋區,只有三個小時的車程。

築橋區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呢?其實築橋區並不是一個特定的地方,而是人們給予築造通往新世界的地方的統稱。過去人們生活過的世界,曾經也有過不少的築橋區,不過在橋建成後就不再被稱為築橋區。築橋區都有著同樣的特點,那裡位於大陸的盡頭,是波濤洶湧的大海與陸地的交匯處。築橋區聚集了世界各地憧憬著新世界,心中懷抱著理想的人們。追求理想是不分年齡,性別及種族的,築橋區有著背景各異的人們。雖說築橋區各年齡層的人都有,不過主要以二,三十歲的年輕人居多。

巴士在一個簡陋的巴士站停下。巴士站的另一邊就是海岸,海岸的一側堆滿了一排巨大的弱波石。從巴士下來,瞬間就被捎著淡淡鹹味以及海潮聲的海風包圍。隨著海風一起迎接約翰一行人的,是築橋區迎接新人的負責人小泉先生。小泉先生是個比謝麗還要矮上一截的中年男子。不知道是瘦小的體格抑或是他那自然的笑容,小泉先生讓人倍感親切,讓身處陌生環境而精神緊繃的大夥都放鬆下來。小泉先生先是帶著大夥到築橋區的宿舍放下行李,接著領著他們來到後勤工作室。在工作室裡等待著大家的是築橋區各個工作部門的負責人。在那裡,新人們依照自己的意願加入不同的部門,然後跟著負責人去到工作崗位。約翰選擇的是最前線的築橋部,而謝麗加入的是後勤的技術支援部。

築橋部的工作是純粹的體力活。依照著後勤支援部給予的座標方向,一磚一磚地築起通往新世界的橋樑。約翰每一天都工作得精疲力盡,不過卻非常開心。在築橋部一起工作的都是志同道合的伙伴。大家一邊築橋,一邊談論著那未曾見過,卻異常熟悉的理想鄉。每一天工作結束時,看著比早上見到的更往前延伸了一些些的橋樑,即使仍看不見新世界,卻足以讓約翰忘卻一天的辛勞。

「這樣持續下去。總有一天會到達那裡的吧。」約翰和築橋區的人們都是這樣想的。

築橋的工作雖然簡單,卻伴隨著一定的危險。在橋最的最前端那一段,不僅沒有護欄,可供人站立的面積更是窄小得容不下兩個人同時作業。橋底下就是洶湧的海洋,要是不小心失足落下就會被滾滾的海浪捲進陰暗的深淵裡。這樣的悲劇並不常發生,然而卻不是未曾發生過。並且,悲劇不該用數字表示,悲劇只要放生過一次,就足以成為悲劇了。這樣的悲劇過去發生過,約翰來了以後也發生過。那是約翰週休的日子,敲響的鐘聲響徹整個築橋區。大家都停下手中的工作,靜靜地聽著鐘一遍又一遍地響著。那個傍晚,宿舍旁面向海那一側的花園多了一個沒有名字的墓碑,就跟在那裡的其他墓碑一樣。就是那天,約翰心中悄悄地萌生了小小的,卻深扎著根的疑問。

築橋區每天都有新的面孔,同樣的也有離開這裡的人們。在築橋區工作是自願性且無償的,所以想離開時隨時都可以離開。為了感謝曾經在這裡付出過的伙伴,築橋區每個星期五晚上都會舉辦送別會。

這已是約翰來到築橋區的第二十個星期五,這一次的送別會上有不少約翰熟悉的面孔。一如往常,大家聚在築橋區的中央廣場,就著燒烤喝啤酒,用盡一切辦法製造歡愉的氣氛,讓告別變得不那麼悲傷。

約翰沒有和即將離開的伙伴道別,獨自一人坐在一旁喝著瓶裝的啤酒。在人群中,約翰看見了謝麗,她和幾位支援部的同伴圍著一位即將要離開的前輩,臉上滿是不捨。正當約翰思索著要不要來多一瓶啤酒時,有人坐到了他的身邊。

「你好像有什麼心事呢。」那人對約翰說。

約翰望向左邊,那是築橋部的隊長,和勇先生。

和勇先生在築橋區裡算是元老級的人物。雖然資歷很深,待人接物卻全無架子,在築橋部工作也是在最前線親歷親為地與大家一起勞作。他認真,溫柔又有智慧。築橋區的大家都很敬重他。

約翰確實有悶在心中的,正緩慢地發酵膨脹的心事。可是心事之所以是心事,或許就在於它那難以向人述說的特性吧。約翰本來打算隨便地敷衍過去,然而當他看見和勇先生那滿是關心的眼神,他改變主意了。

「我對築橋這件事有太多疑問了。」約翰說。

「關於築橋,有太多的不確定性。我們不知道所謂的新世界是否真的存在。即使存在,我們也不確定橋的方向是否真的能抵達那裡。就算方向對了,我們也不知道橋什麼時候才能建好。據說前一座橋用了幾個世紀才完工。如果我有生之年都到不了那裡,那築橋對我而言還有什麼意義呢?」

和勇先生聽了約翰的問題後點點頭,然後以堅定沉穩地語氣說。

「你說的都沒有錯。我們確實不知道新世界是否真的存在。不過,要是真的有那麼一個新世界,能夠踏足那個世界不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嗎?你能相信嗎,在以前的世界,不同種族的地位是不一樣的。這在現在的我們看來是一件不可思議的事情,不過那在舊世界是切確發生過的事情。如果幾個世紀以前的人們因為這些疑慮而沒有築橋,那麼我們如今就不會站在現在這個地方了。關於築橋的意義,我了解你的疑慮。我想在這里工作的手足都是為了不同的理由來到這裡的吧。即使本著不同的理由,我認為在那之中的本質是一樣的,都是為了愛。因為愛既是把最好的都給予所愛的人。如果世界真的有那麼一個美好的新世界,那麼為了所愛的人,我們便有築橋的理由。我們會因為心愛的人開心而高興。他們亦是如此。所以,為了心愛的人,我們就有必要考慮到心愛的人的愛人,心愛的人的愛人的愛人,心愛的人的愛人的愛人的愛人,以及之後的許許多多的人。或許在那些人之中,存在著能踏足新世界的人。因此,即使我此生不能抵達新世界,我也有築橋的理由。這樣想來,此時此刻,在現在的這個世界,一定也存在著幾個世紀以前築橋的人們的所愛的人的愛人的愛人的愛人的後代吧。」

約翰聽著和勇先生說話,悄悄地看了不遠處的謝麗一眼。約翰想起得知有同伴跌進海的那天,有那麼一瞬間他慶幸謝麗不是在築橋部工作。如果橋能早日築好,那麼謝麗就能在新世界毫無煩惱地跳舞了。

「也許你說得對。不過如果如你所說,那麼為什麼世上還有許多評擊我們的人,為什麼築橋區多是年輕人在奮鬥,又為什麼會有要離開這裡的伙伴呢?難道愛不是全人類皆有的嗎?」

和勇先生沉默了一會兒,接著嘆了一口氣。

「這是現實的醜陋面。那些反對築橋的人們,都是因為新世界的出現會有損他們的利益。他們或是地主,或是某某區的統治者。要是通往新世界的橋樑建成了,他們就會失去現有的東西。只能說,他們愛自己勝過世界上的任何東西吧。至於築橋區為何以年輕人為多嘛,每個成年人都曾經是年輕人。許多成年人都曾經在這裡築橋,如今的橋很大一部分都是他們的功勞。他們離開築橋區有幾個原因。首先,成年人在經過歲月的洗禮後,累積了不少的經驗。他們變得依賴經驗,比起心靈中的理想,他們更相信親身經歷過的事。時間與經驗將他們馴服了,生活了大半輩子沒見過的事物就根據經驗認定它們不存在。漸漸地,他們開始習慣世界荒謬的部分,變得沒有想要改變那個部分的想法。而年輕人才剛見識這世界不就,世界對他們而言存在著太多太多的可能性,所以築橋對年輕人而言充滿著希望和可行性。另一方面,成年人隨著年紀的增長,即使不願意,也逐漸背負起各種責任。除了築橋,他們也有其他要做的事,最後,就選擇了放下築橋這件事了。」

原來是這樣的啊。約翰點點頭。成年人的世界也不容易呢。

「那麼,你會怨恨那些不為築橋貢獻的人嗎?」約翰問。

和勇先生直直地看著約翰,然後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獨自一人煩惱著那麼多的問題啊。」

「該怎麼說呢?築橋既是全人類的責任,卻又不是一個必須要履行的責任。我們需要追求新世界的人們,同時也需要能讓社會運作的人們。築橋區能夠持續地運作下去,其中一部分也要歸功於在後邊支持著築橋區的人們。我說,築橋的目標就是抵達一個美好的世界不是嗎?既然如此,那麼我認為只要能達到那個目標,築不築橋都無所謂了。重要的是,我們朝著的方向是一致的。」

和勇先生說完話的當下響起了一陣熱烈的掌聲。掌聲並不是給和勇先生的,而是送別會來到了尾聲,大家給即將離開的伙伴鼓掌,感謝他們在築橋區的付出。

「還有什麼困擾著你的問題嗎?」掌聲停下來後,和勇先生問。

「啊,沒有了……暫時沒有了。」約翰搔了搔頭。

和勇先生笑了笑,再次拍拍約翰的肩膀後就離開了。

「嘿,你和和勇先生聊了什麼啊?看你們聊了挺久的。」和勇先生離開後,謝麗走了過來,坐在和勇先生剛剛坐著的位置。

「沒什麼,不過是些簡單不過的事。」約翰說。

約翰看著廣場眾多的築橋夥伴,他們就和自己一樣,是隨處可見的,平凡卻又偉大的人類。他們奮不顧身,就算得不到好處,就算被人以異樣的眼光看待,就算有性命之危,也願意來到這裡。看著看著,約翰不禁這麼想 「有多少人能見證橋完工,踏足到大家心中的新世界呢?」。

約翰和謝麗就這麼坐著,廣場中央爐火的火光把他們的臉龐映得紅彤彤的。

希望一切都能順利。約翰心想。希望築橋的好人們一生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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