麥子不死

昨夜徹夜難眠,在這邊早上醒來,一直觀看著手機訊息,直到香港時間下午會員大會通過解散議案,即時收到遠方傳來的消息。全是告知投票結果,沒有任何 emoji 去形容心情。心情複雜,已找不到可形容的符號或說話。沉默。痛心。無奈。掙扎。

我從 1995 年大學畢業後,就投身職工盟,期間兩年赴英深造,其餘時間從未間斷,離開時已 26 載。在這些歲月裡頭,職工盟孕育了我的人生和夢想,滿載了我成長的種種記憶。這是一個如此自由、開放的地方,讓我可以延續學運時代的理想,繼續社會實踐的探索之路。

但如果說,這是一個可以讓人完全自由地追夢的地方,又可能太過美化和簡化,她的吸引之處,也許是她經常徘徊於現實和理想之間。這個地方有理想又不甘於空談,有原則也講求實際,有立場亦著重成效和策略,一代又一代人,我們就在這個跌跌宕宕的過程中尋求現實改變。

有年輕同事曾問我,為什麼可以在同一個地方待二十多年,覺得不可思議。回頭望望自己走過的路,自己也覺得難以想像,但當中總有說不清的原因。

很多我曾認識的同事,只要曾經在這裡打滾過,都對這地方有一種莫名的歸屬感,不少人更是來了又去,去了又來。大家自覺是「工盟人」的身份,如這個地方有何需要,總會二話不說伸出援手。

有位舊同事說得直白,就是因為工盟人工低,往往只能吸引剛剛畢業還未有太大家庭負擔的人投身,就這樣,一代一代的年輕人便將人生最寶貴的幾年青春奉獻給這地方。數年光景匆匆過去,卻可能是大家最難忘的青蔥歲月,也是啟發和建構自己人生觀最關鍵的時刻。

曾在工盟工作的前同事當中,如今有傳媒人、大學教授、社工、律師、環保人士、區議員、人權組織工作者等等,不能盡錄,在這些人中間,圈繞「工盟人」這個共同身份,已可足夠編織成一個小型公民社會。

有幸在這裡結識了一班志同道合的戰友,曾經一起為夢想前行,做了很多別人眼中可能不自量力的事情,共同打過一場又一場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硬仗。彼此關係已不能說只是同事,而是戰友,而是姊妹弟兄。是我們的另一個家。

能夠留在一個組織 26 年,要說給自己最大源動力的,便是遇上了眾多來自底層不畏強權的工人。他們為工運抗爭作出無私奉獻和犧牲,讓我體會到人性的高尚和可貴。有人為了替其他同事出頭,犧牲了自己飯碗也在所不計;有人堅決拒絕了升職加薪誘惑,為的是可繼續帶領大家抗爭;有人不惜頂著家庭紛爭的壓力,即使每日面對身邊人冷嘲熱諷,也要堅持繼續參與工會。

當然還有我敬重的吳敏兒,她因為走上工運征途而犧牲的實在太多太多,即使身陷囹圄,被迫跟女兒和年紀老邁的母親分離,也從來沒說半句後悔。

你未必懂得他們每一位的名字,但就是他們不計個人得失的付出,前赴後繼,締造了紮鐵工潮、碼頭罷工、WTO 民間抗爭、最低工資立法和大大小小行業抗爭的工運歷史,共同編寫了香港自主工運的重要篇章。

在我心中,他們就是以滴水穿石的不起眼方式,令行業、令社會逐漸產生改變,真真正正的無名英雄。

縱使沒有了職工盟,其所留存下來的精神和價值,絕對不會從此消失。哪裡有工人受到壓迫,哪裡就會繼續有工運。一個組織可以被瓦解或取締,但其所孕育的信念卻會長留人們心中。

一粒麥子不死,仍舊是一粒,死了,落在地裡,就結出許多子粒。職工盟雖然解散,但我們對於工會不受政權擺佈、自主獨立的信念,已播下了種子,並散佈在這片土地的不同角落。

李卓人給出席大會的會眾傳來說話,表示職工盟走過 31 年的路,已留下不可磨滅的足印,往後必定會有後來者,繼續沿著此路走下去。

阿人,感謝您,是你教我認識到,世上最美麗和動人的臉孔,要從反抗中重拾尊嚴的工人身上,才能看得見。此生不忘。

 

#無論如何我們還是在一起
#信念不滅
#麥子不死
#開花結果

原刊於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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