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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台仰、李東昇成為德國政治難民的啟示

2019/5/31 — 9:49

黃李兩人得到德國政治庇護的新聞一出,作為一個已經居住在德國接近十年的「歐洲燦」,很多朋友都立刻走來問我的意見。

我自己本身不多談政治,而且早前還在準備眾籌計劃,所以沒有時間講。用國際關係的宏觀角度來分析事件,很多媒體都有做過,我自己不是專家,唯有用另一個角度來講一下自己的感受。

德國庇護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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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講一下德國的庇護政策。

如果有人到德國申請庇護,德國負責難民事務的「德國移民及難民局」(即是領事館講的 BAMF)會就申請者的背景,決定是否給予「庇護保障權利」Asylrech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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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橫過地中海的人,很多都是來自敘利亞等戰亂地區,BAMF 很容易就會給出「難民庇護」(Flüchtlingsschutz),麻煩的地方是很難分辨假難民,亦即所謂的「經濟難民」(Wirtschaftsflüchtling)。決定一個人是否可以獲得難民庇護保障,這一部分是根據德國的「難民法」(Asylgesetz)來決定的。

政治庇護的「層次」其實更高。大家看見德國領事館分享德國基本法七十週年的 post 嗎?政治庇護這部份是根據基本法(Grundgesetz,簡稱 GG)而批出的。基本法最重要的第一章,入面的第十六節講:「受到政治逼害的人,可享有庇護權利。」(Politisch Verfolgte genießen Asylrecht.)

能夠列入基本法的條文,BAMF 哪敢不從。我見過好多中國人來德國申請難民資格,BAMF 拒絕申請,這些「難民」即刻請律師來跟地方政府到行政法院打官司,很多時候都會贏,那些律師都會說 BAMF 不看申請者的政治逼害(多數是用修煉「法輪功」而被中共逼害來做理由),把案件升到 GG 的層次,BAMF 就立刻「GG」。

香港領事館的聲明提到兩人得到庇護的過程,是德國政府依法辦事,而且是基本法,可見絕非吹水,珍珠都無咁真。問題是他們兩個人是否符合 Politisch Verfolgte 的定義。

黃李兩人的「政治逼害」

BAMF 怎麼審批兩人的申請,除了負責審批的那位官員,永遠沒有其他人可以知道。

他們在香港被控的是暴動罪。香港媒體也有報導,暴動罪自從七十年代起就沒有判過,示威者有衝擊警方的行為,要告的頂多是非法集會。

我特地翻查德國的刑法典(Strafgesetzbuch),講類似的罪行,是刑法第六章「反抗國家權力」,這一章入面有很多條文根本都已經失效(weggefallen),略略知道德國歷史,都知道德國人就是怕國家機關用些不切的罪名來控告反對勢力。這一章入面,根本就沒有暴動罪,只有一條「於公眾場所教唆他人犯罪」的罪名。

早兩年漢堡 G20 峰會,很多示威者無端白事放火燒車,砸商店,搞破壞,看到很多人都咬牙切齒。但是你看看德國的媒體,主要講的都不是示威者怎麼「暴動」,而是警察濫權,「Polizeigewalt」這個關鍵字,出現次數極多。無他,示威者可以放火搞破壞,但是不會有死人冧樓的後果,警察如果取得公權力之後濫用,對市民的威脅比起幾輛焚燒的汽車嚴重得多。要是讓鄰家法國人聽到,對裝備精良,配有警槍,早有準備的警察,拋幾塊磚和幾個玻璃樽就當是暴動,法國人應該笑到失聲。

如果,警察圍毆市民,是普通襲擊,判刑兩年。年輕人因為騷亂,被控暴動,判刑三年,你用德國人的角度來看,除了是政治逼害,他們找不到其他原因去解釋兩者的分別。

更加不要講過去的洗頭艇,和將來的逃犯條例。

難民問題?

近幾年中文媒體有關德國的報導,「難民」這兩個字,肯定是跟「問題」連結再一起。「難民問題」老是常出現。

現在令人覺得好笑的一點,是香港的「本土派」得到德國這個「左膠害國」的國家庇護。

來到德國之後,我發現,光是怎麼稱呼香港不同的政治力量,已經十分難。很多對香港和中國政治局面不太了解的德國人,以為「親中派」就是「左派」(因為中國行所謂「共產主義」就一定是左),香港根本就沒有真正的左派和右派,我跟德國人講香港的政治分野,每次都好難三言兩語講清楚。

比較一下,香港本土派所講的本土主義,不多不少就是德國右翼民粹的「另類選擇黨」(AfD)的立場(還好香港媒體已經開始不用極右政黨來稱呼 AfD)。很多香港人投射了自己對新移民的反面情緒到德國的難民政策,認為德國人大量接受難民,是左膠氾濫的後果,終必帶來大量「蝗蟲」。那些不了解德國政治和歷史,就整天說德國左膠害國的香港人,現在知道黃李兩人得到政治庇護,就為德國歡呼,興高采烈地讚揚德國基本法的第一條如何神聖。

尤其是那些選擇留在德國,卻整天批評德國接受經濟難民,遲早滅國的香港人,我想問問,黃李兩人,是不是經濟難民?香港這個繁華的世界大都會,人均收入贏德國一個馬位,也有港人可以做德國的難民,他們可算是「德國蝗蟲」?

我不是說德國沒有左膠,德國的政治和政策也不是完美,不過隔岸觀火,大家都喜歡爽口的立場。「德國教育給予小孩完美的童年」或者「德國難民湧入犯罪率大幅提升」這些標題,我們喜歡看,因為夠戲劇性,又可以投射香港人自己的情感進去。

有血有肉的平衡

這也是我不喜歡講政治的原因。政治需要深度,我可以跟你講德文的屬格在表示名詞從屬關係時要留意什麼,因為我自己已經學了十年德文,但是我不可能跟你講香港和德國的政治局面,因為我只是一個普通人,對政治只有有限的理解。不過今次這個例子,已經超脫了國際政治形勢的框架,讓德國再有一次立體地走入香港人眼簾的機會。

所以我覺得,黃李兩人得到德國政治庇護的最大啟示,就是為「德國充滿左膠」的片面論述帶來一個有血有肉的平衡,略略拉近香港人對德國政治的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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