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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雀與不死鳥

2020/8/5 — 16:22

【文:南灣水巷生】

黃雀安在

國家安全法壓境,世上僅有的六四紀念館正急於重置檔案,也不知下年燭光能否依然燃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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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月頭,總算沒錯過也許成為末屆的六四燭光晚會。氣氛破格,感觸良多,及後撰文一篇,登於海外報刊。除記錄所見所聞,期間亦做了不少功課,包括翻查大量關乎黃雀行動的報導,好惡補史識。

黃雀行動大體上仍屬秘史,同輩中聽過的人不多,也許只有當年密切留意示威動向的長輩才略知一二。而我得知此事的契機,來自港產片《省港旗兵》系列。《省港旗兵》共四部曲,主角皆為「大圈仔」,即昔日來回廣州與香港殺人越貨「做大茶飯」的一眾悍匪。每部都略有變調,而第四部居然就改編了黃雀行動。九零年趁熱上畫,乃當年食六四「人血饅頭」的一部商業作,卻也順帶流播了這段塵封往事。不過京官如陳佐洱、王鳳超皆曾點名數落《省港旗兵》,恐怕將成禁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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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黃雀行動,其命名就十分有趣。為何行動代號黃雀呢?據我整理報導所得,坊間流行至少三說。

「獅子頭」岑建勳曾受訪英國廣播公司,提到黃雀一名來自成語「螳螂捕蟬,黃雀在後」,喻香港人在共產黨背後動手動腳,遂成為海外媒體最常報導的講法。

然而,司徒華在其回憶錄《大江東去》中澄清道,黃雀一名實來自曹植詩《野田黃雀行》,其後半首曰:「羅家得雀喜,少年見雀悲。拔劍捎羅網,黃雀得飛飛。飛飛摩蒼天,來下謝少年。」,寄望大陸義士最終脫困。此說亦得張文光及陳達鉦佐證。

此外,朱耀明曾在接受《南華早報》訪問時,引述美國民謠《黃雀》(Yellow Bird)來解釋行動命名,歌詞包括:「You can fly away/ In the sky away/ You’re more lucky than me」。表面上情歌一首,究其淵源,原來詞中黃雀寄托了身陷囹圄之人嚮往自由的心情。或許他朝另文詳談。

換言之,黃雀既可指捕手,又可指獵物,更可純作自由之象徵,耐人尋味。營救行動波瀾壯闊,持續至九七大限方止。按司徒華憶述,前後總共救出四百多人。而當年黃雀行動之所以成功,實有賴藝人、商人、港府、黑幫、外國領使、倒戈解放軍等多方協助。如此組合,曾教國際媒體嘖嘖稱奇。

大江東去,黃雀安在哉?昔日在「愛國民主」旗幟下聚義一廳的各路英雄,今天不知是否憤慨依然?

傳說六四屠城會以掩人耳目的手段在香港重演。若真如此,奔赴前線的後生一輩尚能期盼下一隻黃雀嗎?還是香港人須身兼捕手、獵物,以及希望之寄托三重角色呢?

浴火重生

若黃雀象徵了愛國民主並行不悖的舊時香港,那香港此時此刻之圖騰非不死鳥莫屬。

由舊年開始我就反思,為何梁天琦當初代表本土派出選的口號「光復香港,時代革命」,今時今日居然貫通左右,釋放了香港人的集體心聲?為何大家向來避之則吉的法輪功眾,再度隨街派發「天滅中共」海報,居然大受歡迎?一如毛澤東說過,世界上沒有無緣無故的愛,也沒有無緣無故的恨。大家要「光復香港」,想「天滅中共」,一路走來曲折又漫漫。

正如不少夾在大國博奕間的烽火前沿一樣,香港政治素來錯綜複雜,長久受兩顆心結綑綁。一顆生而為炎黃子孫,另一顆欲位列世界公民,結果兩邊都做得不好。而曾幾何時,香港人不覺得這兩重身份會互相衝突。既愛國,又民主,豈不妙哉?那已是隨上代人逝去的美夢了。

明有六四晚會,暗有黃雀行動,昔日香港人備受「愛國民主」的旗幟所感召。而呂大樂視為尷尬的一國兩制,正好滿足上代香港人偏好身份曖昧的浮民氣質。主權移交二十載,卻見證住愛國與民主逐步分家,要求兌現《基本法》承諾,往往就遭批鬥成分裂國土,香港人被迫面對二擇其一的修羅場。由一四年國務院發表《白皮書》,宣稱兩制從屬於一國,到今日羅冠聰在英國電視台上反詰:如果在上者不尊重兩制,又憑何要求百姓尊重一國?著實總結了香港一路走來的灰色軌跡。

誠如學者愛茲安尼(Amitai Etzioni)分析,捍衛本土,高喊「光復香港」,充其量就只是面對威權步步進犯時,迫不得已的自保手段,其初衷不過就是一場卑微的「時代革命」而已。何謂時代革命?按梁天琦昔日選此口號的考慮,他希望香港能追上時代步伐,革除迂腐守舊的命。說來可悲復可笑,由英治時期直至今天的多場大龍鳳抗爭,到底求的不過就堂堂正正做回個命運自決的人而已。但在中國治下,時代倒退,做人反成了遙不可及的奢想。

攬炒即是答案。

『天方國古有神名「菲尼克司」(Phoenix),滿五百歲後,集香木自焚,復從死灰中更生,鮮美異常,不再死。按此鳥恐即中國所謂鳳凰:雄為鳳,雌為凰。』郭沫若曾撰新詩《鳳凰涅槃》,並將西方菲尼克司與東方鳳凰混為一談,自此國人多誤會浴火重生乃東方神話。「菲尼克司」名出古希臘文「φοῖνιξ」,最早見載於詩人希斯羅德(Ἡσίοδος)殘卷。神話原型眾說紛紜,大概糅雜了埃及、腓尼基、巴比倫等各地傳說。及後融入古希臘繼基督教傳統,象徵周而復始生生不息,故別號「不死鳥」。當代希臘方從鄂圖曼帝國獨立之初,曾一度採不死鳥圖案來設計國徽,連貨幣都叫「菲尼克司」,足見希臘人拜不死鳥作其立國圖騰。

攬炒巴稱「鳳凰重生」乃香港必經過程,遂譯攬炒作「phoenixism」,以別於同歸於盡。不知有心抑或無意,「phoenixism」在英文本有他義,指公司借故清盤,再轉投他名繼續營業。此舉多數為了勾銷債務,乃窮途末路時所能施展之狡猾技倆,而國家機器多欲堵塞此漏洞。雖然損人,畢竟自保至上。氣魄與黠巧兼備,似乎成了與大國周旋時的無可奈何。

(作者簡介:哲學博士生,專長為意識哲學。有鑒追求靈性生活的香港人愈來愈多,惜坊間謬說流行,學院又鮮予重視,誠覺一憾。遂立志融會靈性與知性,助人探索精神世界之各處幽微。 面書專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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