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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黨】ㅤ鄉即是黨,黨即是黑?

2020/3/1 — 12:29

丸丸:

一看上次我們討論「登」字的 日期,原來已是去年七月。不過是大半年,卻彷如隔世:催淚彈的味道、年青人的血跡、執「法」者的棍棒、為「政」者的謊言,如今則是口罩不織布物料的氣息,對曾久於安樂的香港人而言,這一切是如此的超現實。而又因為 7.21、8.31,我們終於對 MTR 有了深刻而慘痛的認識,它不是為了香港人服務的港鐵,而是為北方某個無孔不入的黨做鷹犬的黨鐵。然後,我們也終於看清這個真身遠在天邊,魔爪卻近在眼前的黨,正香港由盛轉衰的關鍵字。

然後你問,爸爸媽媽你們常說黨鐵,這個黨字是什麼意思?好吧,我們就從這個對小朋友而言有點抽象的字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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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今中國的主旋律,是有事無事都要對「黨」和「國家」感謝一番,彷彿黨是一種全知全能的神聖存在。然而,在古人眼中,黨卻從來是貶多於褒。古代的志士仁人,名流俠客,多少有點崇尚個人的自由意志,不想隨群體的主旋律而起舞;因為人一旦結了黨,為了維護黨內團結,要口徑一致,說話有時難免要「就住就住」,許多真心話就不能想講就。所以子曰「君子群而不黨」,孟子更激,「自反而縮 ,雖千萬人吾往矣 」,自省而自覺理直,雖有三萬 Popo 擋在前面,孤身一人也要勇往直前,才不會跟這些又唔讀書又唔做嘢的狐朋狗黨同流合污。君子當然也有朋友,但疏淡如水,媽媽小時候不明白為什麼君子交朋友要交到這樣糾結,後來才明白,這一點人與人之間的留白,才能令人持守原則,不會迷失自己。試想,如果米芾在官場像周姪女那樣交遊廣闊,他大概就會忙於出入高級會所的宴會,不可能大年初一都沒有應酬可以躲起來寫字,並乖乖地遵守上流社會的潛規則……那就不會有米顛拜石的佳話,更不可能成就《蜀素帖》「沉著痛快」的一家風格。又如果李白跟朝廷的誰誰誰結了黨,他可能也要局住出席一哥的無罩頹 K 飯局,跟一班過氣明星阿叔攬頭攬頸,口沫橫飛,共享武肺,也就再沒有跟月亮姐姐對飲的浪漫了。連群結黨的詩人,只會變成歐陽震華演繹的金裝四大才子,像北角的福建社團人士多過士人,那會是多麼煞風景的一件事。

作者 Medium 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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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以歷代對於孤高自許的怪咖,一直都頗為寬容,竹林七賢那些不但不黨,而且不群的名士(其實就是動輒發酒瘋、哭窮途的顛佬),是當成佳話來傳頌的。反而,對部黨、朋黨之類的群體就沒有這麼客氣了,因而有很多與之相關的負面詞語:例如「放黨」指聯群結黨胡作非為,「黨同伐異」指結成派系排除異己,「黨爭」在中國歷代是經常出現的麻煩,官員士人結成不同派系互相爭權,自己一派成功上位就會排擠對手,搞不好就會演變成「黨禍」,即使你天性矜而不爭,還是無可避免會遭牽連受禍。最典型的人版就是蘇軾,北宋的黨爭之中,因為「揀盡寒枝不肯棲」,不肯為了埋堆而不講真話,所以無論新舊黨上場,都一樣無運行。黨字也引申作「偏私」之義,因為人一旦結黨了,就很容易有所偏私、失去公正,所以《尚書.洪範》說:「無偏無黨,王道蕩蕩。」意思就是政治清明,為官者就要公正不阿,戒絕偏私。

黨字歷代劣評如潮,其實也不是沒有原因。翻查黨字的源頭:「黨,不鮮也。从黑,尚聲。」(《說文解字》),這個字的部首是黑,正是因為它本義是指顏色黯淡不鮮明。這裏的尚不讀作「上」而讀作「堂」,因為尚是堂字的初文。所以黨的另一個意思是指古代的基層地方之組織,大概以五百家為一黨,「五族為黨。」(《周禮.地官.大司徒》,漢.鄭玄.注:「族,百家;黨,五百家。」)同一個黨字為什麼會裝載兩個完全看來風馬牛不相及的意思呢?這裏媽媽還找不到十分可靠的考據,可能純粹是字義太多字形不夠,黨字就被假借了去表達另一個意思。但細想字義之間的關係,我倒有個大膽的聯想:鄉黨之類的地方組織,在古代社會還沒有先進透明的制度之時,要爭取支持,團結堂口的鄉民,難免就會有些暗裏的私相授受、黑箱作業來益下自己友,壯大勢力,堂和黑,就這樣無可避免地結成黨了;而結黨和營私,從來都難以分開。這不就是自從 7.21 之後,大家都知道是什麼一回事的「鄉黑」嗎?鄉黑洗白了扮成鄉黨,捧出了那位已完的何姓議員,又攀附了比它們大千萬倍的黨,勾結了專責運送官方恐怖份子的黨鐵……and the rest is history。7.21 對於我們元朗人來說,不就是一眾惡黨(註 1)帶給我們的黨禍嗎?

黨字許多黑歷史,真是黑過南邊圍,黑到延安府,加上皇帝是為免統治受左右,自是猜忌黨人。難得一次君子集合力量結盟組黨(當然不是現代意義的政黨),是東漢桓靈二帝時的士大夫,他們結黨對抗干預朝政、侵吞民產的宦官,但下場是兩次黨錮之禍,害得一眾君子們都不敢結黨了。但傳聞職場達人馮道(註 2),曾經在《榮枯鑒》中提醒過,君子拒不結黨好蝕底,因為當有人給你蕉皮踩的時候,就沒人可以扶你一把了:「君子不黨,其禍無援也。小人利交,其利人助也。」但小人狐朋狗黨做助攻,就算不是真心,至少輸人不輸陣啊。到了宋代,不知是否為免君子們繼續政治慢性自殺,歐陽修寫下了赫赫有名的《朋黨論》,重新定義了黨:只要是君子為相同理念而結的黨 (君子之朋),不是小人為利益而結的黨 (小人之朋),其實是可取的。可惜隨後北宋的新舊黨人,慢慢由路線之辯變成門戶之見,繼而是權力之爭,君子之朋又滲透了乘機搵著數的小人,結果,就不那麼君子了。

歷代的黨,正如它的字形一樣,一直在高尚和黑暗之間拉鋸,即使到了明代的東林黨,仍然如是。東林黨,就是那個自萬曆開始一直與太監魏忠賢及其黨羽鬥法的東林黨,就是那個「風聲雨聲讀書聲,聲聲入耳;家事國事天下事,事事關心(註 3)」的東林黨。敢與權傾天下的宦官陣營(閹黨)(註 4)對抗,不就證明了君子之朋真的靠得住嗎?最初是的,畢竟身為最大反對派,他們當中有許多風骨棱棱的人物,例如在黨爭早年犧牲了的東林六君子和東林七賢等,而且都是受盡閹黨酷刑至死,不可謂不慘烈。但當東林黨犧牲的人愈來愈多,道德光環愈來愈耀眼,政治勢力愈來愈大,朋黨的老問題,又再出現了:本來是集合力量對抗惡勢力,但逐漸卻變成門戶之見,本來是為廣開言路,自己卻變了一言堂。總之不同意我們、不入我們法眼的就是惡勢力 —「方東林勢盛,羅天下清流,士有落然自異者,詬誶隨之矣。(註 5)」但其實很多時和東林黨意見相左的人,內心也不服閹黨,只是一時走投無路,不少改投魏忠賢門下。私怨放題的結果,是君子之朋又再變質:「東林中亦多敗類,及攻東林者,亦間有清操之人。」這場黨禍由萬曆延續到明朝滅亡,再延續到清初,明朝連皇帝都不存在了,當年的太監亦已盡誅兼化做白骨了,東林後人還在忙着四面樹敵,連完全不相干的康熙都知問題出在哪裏: 「明末朋黨紛爭,在廷諸臣置封疆社稷於度外,惟以門戶勝負為念,不待智者,知其必亡。」即是像我城的首長那樣,大禍臨頭只記住跟政敵鬥氣,正事不去做,關口不封口罩又採購不到,只懂終日批評人罷工,到處控告人非法集會,咁囉。

回顧歷朝黨禍的教訓,就是我們必須記住,「黑」就是「黨」的本質之一。即使它是由君子之朋開始,即使這些君子的初心多麼高尚、良善而正義,它還是很容易隨形勢而變質。而單靠某些領導者高尚的情操去壓抑住這種黑的本質,終究並不長久,高級黑始終還是黑。畢竟黨就是眾多人性光明與黑暗的集合體,歷久就會累積成黨性;到時個人的人性就未必足以與黨性抗衡。北宋的新舊黨如是,東林黨如是;法國部份革命黨人,在法國大革命後變成比專制皇朝更恐怖的政權;當年成立時什麼都以「人民」命名的政黨,成為殺戮最多人民的兇手;國父孫中山成立的政黨,曾經盡攬天下英才,如今竟要靠派個只會講發大財的草包出來競選總統。那麼黨是應該禁絕嗎?正正相反。歷史上大肆實行黨錮、黨禁的政權,終會腐敗傾頹。黨要存在,否則無以團結力量;但黨不能盡信,不得不防,更不能任由它在沒有競爭、沒有監察、沒有制衡中不斷坐大。

那麼能夠壓制黨黑的法寶是什麼?其中一項我們在繪本上讀過,就是公平選舉。透過黨與黨的競爭,逼使每一個黨進步。而另一項法寶,就是讜論 。無錯,就是在黨字旁邊加上一個言字,意指正直的言論。言所以能夠正直,是因為它獨立於黨的結構,不受黨的干預,而且跟黨平起平坐,才有足夠力量發揮監察的作用──這就是言論自由和新聞自由,為什麼如此重要的原因了。

一言以蔽之,世上的黑都怕光,令真相曝光,或者就是治療和預防黨黑的最佳方法。

媽媽

 

註 1:指為非作歹的人,語出元雜劇《魯齋郎》及《延安府》。
註 2:馮道是五代人,歷事五朝、八姓、十一帝,前後為官四十多年,而且一直位高權重,堪稱中國官場不倒翁。後人不少對他「經常轉換老闆」這一點非常不齒,說他不忠失節;但五代當時人對他的評價,倒認為他待民寬厚,任用賢能,政績斐然,是模範丞相。《榮枯鑒》是他的職場心得,專寫小人上位秘技,堪稱厚黑學的元祖級著作。但也有傳此書是後人偽託之作。
註 3:其實除了閹黨,東林黨的政敵還有齊、楚、浙黨等地方勢力,基於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他們很多最後與閹黨結盟。換言之,東林黨幾乎是與全國所有其他陣營都無 friend 做。
註 4:「事事關心」就是無綫新聞變成「是是但但」之前的口號,出處相信就是這副掛在東林書院依庸堂的對聯。內容可說概括了東林書院成立之初,「知輔行主」、積極關心社會的精神。
註 5:語出明末清初史學家黃宗羲的學術史專《明儒學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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