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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2 一周年】極權襲來ㅤ仍懷抱希望走出來的香港人們

2020/6/13 — 16:52

作者攝

作者攝

6.12 來晚了的小學生:「《榮光》變禁歌啦!」

2020 年 6.12 這個晚上,沙田新城巿廣場港鐵入口,駐紮了幾十個上裝盔甲的防暴警察,他們是否衝入廣場大堂,按往績來看,只是意氣之間,無據可依。三百米之外,是大批死心不息巿民的最後掙扎。一個九歲女孩,帶著印上藍色花紋的口罩,幼嫩地領喊:「光復香港!」周邊的香港人回應:「時代革命!」

她稍為來晚了,錯過了廣場上逾百人唱《願榮光歸香港》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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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去年九月之後,示威陣上已愈來愈少見到孩童蹤跡,香港人由合家歡的抗爭,演變成血肉模糊的戰場,沙田新城巿廣場亦不例外。我上前問女孩:「你會唱《榮光》嗎?」她老積地說:「梗係識啦!我跟同學成日唱。」

站在旁邊一個跟她同齡的男生搶白:「第日唔唱得啦,變咗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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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學裏的藍黃大戰

男孩和女孩原來是同班同學,這天兩家人竟在廣場中庭巧遇。女孩的媽媽說:「好難得有同學家長是黃絲,大家同聲同氣,暢所欲言!現在這些日子,沒有同路人好難支持落去。」男孩的媽媽坦言:「我教個仔第日不要在學校唱歌和講口號了,主要是不想連累老師,不想有香島中學翻版。」

兩個細路樂於跟我分享他們小學裏上演的畫面。先是女孩說:「我班主任是藍絲來的。」我問:「你從何得知?」接著她爆了身旁男孩一件往事:「去年他跟一個男同學打交,那個男同學是藍絲,老師來到後,對那個男同學好溫柔,但對住他則好惡。」

眼前的男生同樣戴著卡通口罩,想以想像他為何會打交。男生跟我解釋:「那個男仔打我先,我只是防衞,冇打佢。」女生再補答:「我看見事件發生,有向老師解釋。」其中一個媽媽補充:「她是女俠來的,好有正義感㗎。」故事最後有驚人發展,男生說:「那個男同學係藍絲,他不知道警察打人,但我話畀佢知真相,感化佢,現在他藍變黃,同我是好好朋友。」

我驚訝男生媽媽為何能處之泰然,她答我說:「要打交、要保護自己、要為自己解釋,統統都是人生經驗,要放手讓他自己學習和處理㗎。」

女生媽媽說,他們所念的學校有很多新移民家庭,她常常跟家長閒談,第一句總是這樣問人:「你藍定黃㗎?」按她的經驗,所有稱自己「中立」和不愛破壞的人,都是藍絲,「藍絲是不會認自己是藍的。」此時女生媽媽補白:「但黃絲會即刻衝出來認自己係黃。」

如果屋企被白蟻搶攻

女生媽媽四出跟這些「中立」的人聊天,去了解他們想法,最令她震驚的,是這些家長告訴她,日本侵華最後是中國打贏、而六四一個人也沒死,「我好驚啊,原來洗腦可以咁樣。」也有不少家長是追求民主自由而移居香港的,但他們不想為香港而犧牲自己,而且以往的教育之下,也令他們完全不敢出聲。「大陸培養出來一大群這種人,我不想香港變成咁,只有我們當香港是屋企的人,會走出來抗爭到底。」

男孩的媽媽有兩個仔女,她說上半年總是把孩子託給家人照顧,自己出來「行街」,但很內疚自己做得太少,「如果我沒生細路,我可以做更多,我會係一個勇武。但現在呢,我只能和你唱、只能和你 shop。」她說沒有後悔自己生了孩子,但如果她早知香港會變成今日這樣,「我一定不會生,我好驚,香港已不是我以前成長的香港,我好驚會害了我的仔女。」

兩個媽媽說,過去一年都在是哭泣和失眠中度過,開始的時候,孩子看到電視新聞中黑衣人被打的畫面,總是追問媽媽:「為什麼不報警?為什麼警察冇幫手?」她們說自己一句話都解釋不來,就乾脆把電視關掉。事到如今,孩子自己慢慢摸索出來,警察代表著危險,見到警察就打從心底害怕,常提醒媽媽:「前面有防暴,不要行過去!」

家中長輩都覺得應該送走孩子去外國讀書,最好不要再回來,但兩個媽媽卻說:「現在有賊有白蟻入屋,我不想將自己間屋拱手相讓,點都同你打一場吧?」


追看 TVB 台慶劇的阿叔ㅤ叫保安「get out!」

新城巿廣場聘請了很多南亞裔保安,昨日不斷游走在默默高舉標語的黑衣人之間,在一張表格上寫字,又試圖把表格遞給黑衣人。此時一個大叔在人群中走出來,用身體阻隔高大的保安和黑衣人,用有限度的英語大喊:「get out! get out!」保安員不解釋自己做什麼,兩人互相碰撞,情況一度緊張,記者的鏡頭一哄而上。

後來我問這個男人:「你都係勇武?」他立即說:「梗唔係!我係最和理非的和理非,專做後勤。」我問:「但你剛才好勇喎。」他說:「吓?我唔想年輕人被人騷擾咋喎,這是和理非的崗位喎。」

所以說,運動中的和理非,也很勇武。

男人說自己有兩個孩子,分別念中學和大學,「大家各有各出來,因為崗位不同。」他說自己在過去一年,七成的運動、集會都有出席,去年今日的 6.12,他走遍沙田七個商場(說著他念出七個商場如好運中心、希爾頓、偉華等的名稱),盡買了所有的生理鹽水、冰袋、膠布,再趕去愛丁堡廣場補充物資。

他說自己是香港人,做了沙田友幾十年,這一年是值回票價(只限於香港人的團結),「我睇到香港人原來係咁,真係乜都值得,做幾十年人,就是為了發現香港人係乜料,就係團結、抗爭。」

他說自己是全家唯一的經濟支柱,因此運動中總有缺席,「如果我沒有家累,我這種年紀就是要入去坐的。我去坐,好過後生仔去坐。」大叔說,每次都是自己一個人出來,但跟兒子緊密聯絡,彼此知道對方在哪裏,發生什麼事,「我沒有因為社會運動,而同兒子有過任何拗撬。」他說社會愈來愈恐怖,他忍不住受不了一個人在家,「要行出來才不覺得孤獨,因為街上好多同路人,看見他們,大家同在一起,我才得到安慰。」

大叔說自己以前有空,都會追看 TVB 劇集,「尤其大卡士(cast)製作那些,台慶劇嗰啲!」但這一年之後,自己徹頭徹尾改變:「我好憎 TVB,電視只開 Now TV。」但更多時間,他上 YouTube 追看蕭若元、趙博、劉細良、吳明德,「吳明德教授嚟㗎!」報紙也勤讀,最喜歡看李怡。「我一出街就用藍牙耳機塞住耳仔,聽佢哋講嘢。在街上一見到差佬,我就大大力咁鄙視佢哋,好憎佢哋。」

這個穿白色汗衫的阿叔說,97 年曾到日本留學兩年,出國以後,對香港歸屬感更強。「現在香港搞成咁,點估到,點返到轉頭?」他說自己好矛盾,一方面極力捍衞家園,一方面努力賺錢,想把送兒子到外國,「香港玩完,不要回來。」但年輕人卻不想離開,「好多細路都不想走,我好多朋友有哂 passport,仔女就是不肯走,話要留低。佢哋話,香港先係屋企。」

這一年以來,警暴的鏡頭、高官的嘴臉,香港人的抗爭,大家都永存心中。一年前香港人走上街頭遭催淚彈驅散,一年後教育局局長宣稱《願榮光歸香港》是校園禁歌。自由的箝制由身體行動開始,至今正式走入香港人的思想層面;極權來得很快很烈,但香港人的堅持也是出乎意料。每次在現場遇到的,都是在極度消沉中,懷抱著最後希望的人,讓我們好好記住這些香港人的臉,這些香港人的說話。

 

(標題為編輯所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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