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沛敏

陳沛敏

新聞工作者

2020/8/15 - 12:53

8.10 記事

(編按:本文作者為《蘋果日報》副社長)

2020 年 8 月 10 日,星期一例休,半夢半醒聽到「拉咗你老細」,第一個反應是「又嚟?」再看詳情,立即彈起,一輪混亂,九秒九衝到樓下「校巴站」(同事們慣稱公司穿梭巴做校巴)。

車未駛上環保大道,前排同事突然驚呼「要返轉頭!」原來,警察已包圍壹傳媒大樓,行政部門基於情況未明,在內部群組呼籲未抵公司的同事折返。坐在後排的我本能反應提高聲線:「唔得喎,我要盡快返去。」第一,守住新聞材料;第二,新聞部繼續運作,明天報紙一定要照常出街;第三,做了廿幾年記者,世界級頭條正在發生,最快速度趕到新聞現場是條件反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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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機哥哥讓同事下車,再送我到最近公司的路口。遠遠見到大批警察,大隊警車,還有很多行家。我拿起手機拍流動指揮車,軍裝警斥喝:「行啦。唔好影。」沒理。輾轉被帶來到停車場,警方要求我們排隊,登記身份證地址電話,才能入內。同事不滿:「我哋唔係犯。」

回到編採部,我的辦公地點剛好在黎智英(編按:壹傳媒創辦人)和張劍虹(壹傳媒行政總裁兼《蘋果日報》社長)兩房之間,周圍站滿警察。他們押黎到房間搜查,我趁機跟入,肥佬看到我,說:「我篇稿交咗畀楊社(楊懷康)同 Ophe(副刊主管)……」不是吧?這種時候還記掛專欄交稿。

警察不斷擴大封鎖線,要我們離開。我說要守住自己位置,因為裏面有新聞材料。對方拒絕,說搜的時候自會通知。我反問怎樣通知,他沒答,我不走。這時老總羅偉光過來,跟對方說,先等律師來吧。對方不理,說:「叫女警來。」我們一面解釋留下的需要,一面被推走。他們大聲斥喝,我們惟有更大聲解釋,突然一個白衫指着羅偉光向下屬說:「開機影低佢。」並威脅「再衝擊封鎖線就拉。」事後同事告訴我,當時有警察已伸手按着腰間的胡椒噴霧,「你差啲就中椒。」

兵荒馬亂,同事繼續直播,發佈即時新聞,如常開會,討論明日報紙版面規劃。外間有人建議《蘋果》印白紙表態,但我們一開始就決定,版面要用來報道新聞,不單因為這是全球矚目的超級大新聞,也因為我們相信,捍衞新聞自由的最佳方法,就是堅持出版新聞,直至最後一刻。

事前7萬的印數,隨着事態發展不斷調整,開機前決定加至 35 萬。直播埋版、印報、送到街檔,沒想到的是,半夜旺角竟出現等買報紙的人龍。直播留言不斷叫加印,跟廠長和發行部同事商量,得他們通力合作,凌晨兩時多扑槌再加 20 萬。

徹夜忐忑不安,看着市民三更夜半在社交平台奔走相告買報情況,根本睡不着,眼睜睜看着窗外天空慢慢漾起美麗的藍色。(人稱「沙膽虹」的張劍虹獲釋後問我,「當時點解敢開55萬咁沙膽?」,語氣卻是認同的。)

劉兆佳說,壹傳媒不是普通的傳媒機構,是「有政治立場組織」。看見同事們在群警環伺下緊守崗位,香港人在政權打壓下奮力支持,我想說,《蘋果》當然不是普通的傳媒機構。正因為政權步步進逼,《蘋果》已成為香港新聞自由最後堡壘的象徵。劉兆佳在《環時》、《大公》定性壹傳媒,想為政權之後更狠的打壓鋪路,除了可恥,我想不到另一個形容詞。

(文章原刊蘋果日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