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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8 無煙.下】無分「和」「勇」後 夏慤道上辯去留

2019/8/20 — 20:04

編按﹕上篇見【8.18 無煙.上】怕勇武派搞散遊行? 「核彈都唔割」的和理非們

8 月 18 日晚,金鐘夏慤道聚滿了遊行的黑衣市民。

從維園,甚至天后、北角一路走來的市民,疲累地坐在夏慤道上歇息;多名示威者拿出「激光槍」,指向政總外牆,上演一幕「幻彩詠政總」,隱隱傳來手機放出的「激光中」羅文歌聲。中聯辦所在的西環,一度有黑衣示威者現身,但該區有警方駐重兵,示威者未幾便散去,網上有呼籲指大隊應返回政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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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慤道上,政總、警總外牆先後被激光照射,「著火!著火!著火!」之聲不絕於耳,照射數分鐘未見起火,示威者即轉嗌「回水!回水!回水!」,令觀者猶如置身黃子華棟篤笑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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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夜色漸深,夏慤道上逗留的,越來越少中老年人,只有年輕人留下,當中部份更帶上頭盔、豬咀等防護裝備。似乎有甚麼在醞釀著。

海富橋下,突然有大批青年聚攏起哄;靠近去看,卻發現他們圍著的是一隻曱甴。該小強被數枝鐳射筆狙擊,十分慌張地打轉;有示威者在電話打開「速離否則開槍」橙旗圖像,向曱甴大叫「唔好再衝擊警方防線!」「再行埋嚟就放催淚彈!」「你班曱甴!」「唔得啦要出老解啦!」

示威者包圍落單的曱甴,喊出警察常用警告語句,玩得不亦樂乎。

人堆中,一名中六勇武派 Q(化名)自言自語。「係咪無聊到要玩曱甴?」他向身邊友人抱怨,人數這麼多,但卻無人有所行動,甚至連路都沒堵死,放行駛入夏慤道的車輛。

「我想食催淚彈啊。」Q 有點不耐煩的說。

* * *

遊行過後,往往會有大批示威者留駐終點。很多人問:這班人為甚麼不走?他們究竟是在等甚麼?現場一千餘人,可能有一千餘種想法;由於沒有「大台」,一切分歧只能在現場就地討論解決。於是在 818 當晚的夏慤道,出現了一場歷時兩小時、涉及全場千餘人的大辯論。《立場》記者根據現場觀察及訪談,盡可能呈現辯論過程,但涉及範圍、人數甚廣,本文所寫的,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當晚可能的衝突點在特首辦外添華道,以及連儂牆上方的中信天橋往政總入口。警方在該兩處架設了兩米高水馬,水馬後可見警員走動、警車出入。添華道外,大批示威者站在干諾道中天橋,從高位向添華道照射鐳射筆,並向警員叫囂。「警察開 OT,老婆玩 3P!」之聲此起彼落。

到了晚上十時許,聚集在添華道外地面的民眾(當中不少已戴上豬咀等護具)卻突然全部往海富方向走去。

添華道水馬陣前,只剩約七、八名示威者在大聲揶揄警員。約三數名 full gear 的示威者走到政總前,以稍激動語氣要求駐留在水馬陣前的示威者離開。他們說﹕「後面的人已經走緊,今日唔會夠人。」不願離開的示威者則說﹕「我哋識得自己判斷,相信前線判斷好唔好?」

「佢哋自己決定,佢哋要留自己留低,唔好理。」兩組人不歡而散。散去前,想拉隊離場的示威者仍不忘喊「留低嗰啲係鬼嚟㗎﹗」留在政總前的示威者則回應﹕「叫人走嗰啲先係鬼﹗」

示威者爬水馬觀看政總內部情況。

示威者爬水馬觀看政總內部情況。

一名示威者對夏慤道上的人說﹕「大家諗返今日嘅目標,我哋嘅目標唔係食催淚彈!」

有在現場的 full gear 示威者向記者解釋為何撤離。他說﹕「因為我哋今日嘅目標仍然係專注喺五大訴求上面,而唔係話要同啲狗去開戰。」

「如果我哋同啲狗開咗戰,聽日嘅新聞就唔係再寫 170 萬人上街,而係會講我哋同啲狗衝突、發生咗啲咩事。」

「我哋想證明,無狗嚟,就無衝突。所以我希望前線同大家都可以一齊退,唔好再留喺哩度,唔好再戀戰。」

* * *

晚上約 10:45,夏慤道上人潮變得疏落,但目測仍有千人;此時,路上忽然出現一片齊整的口號聲。

「和理非,返屋企!」

一群示威者巡遊夏慤道,從特首辦添華道到添美道來來回回,不斷喊著這句話。

途經之處,不乏冷嘲熱諷。「我會走啊,但你話『和理非』先要返屋企,我又即刻唔想走啦~」海富對開,三數名黑衣年輕人冷眼看著那群竭力喊口號的人,當中女示威者 A 這樣說。

有趣的是,這群高喊「和理非,返屋企」的人,並非大眾印象中和理非的典型形象(中老年、非黑衫、無 gear),而是一身黑,戴著豬咀、罩面布等「勇武 gear」的年輕人。

記者與行家追前,抓住了拿著一塊半身高盾牌的大學生 K。「其實到今日,都冇分咩和唔和理非、勇唔勇武,」K說:「拿著盾是作為民防之用。」

「我預咗今晚連登一定有人開 post 鬧我哋係『散水撚』,但我寧願畀人鬧,都唔想再見到任何人受傷、被捕。」

K 不斷呼籲人離場,但同時表明會等到人散得差不多,自己才會走。

語畢,K 又加入大喊「和理非,返屋企」的行列。有趣的是,適才對這群人冷言冷語的女示威者 A,卻與友人走到他們的隊例中,與喊口號的人說了幾句話。他們退開後,喊口號的人不再叫同一句,而是改為「全世界,返屋企!全世界,返屋企!」

「如果不斷強調『和理非』,就好似趕人走咁。」女示威者 A 向記者解釋,雖然不滿喊口號者的表達,但她選擇的方式不是私下冷言以待,而是直接上前與他們溝通,而後者亦從善如流。A 的同行友人補充,勇武要衝也需要和理非 back up,人太少,也無謂再有甚麼行動。

* * *

從添美道到添華道的一段夏慤道上,散散落落一個個小圈圈,有同行的示威者在商議去留,也有素不相識的示威者在爭拗。

一個女示威者說﹕「你哋口口聲聲叫『光復』,但呢幾日真係唔覺得係『光復』緊囉,你睇紅土班人,佢哋只係來行吓,真係唔係『光復』。」

「就算係打,都唔係今日。」另一方回應。

時間接近午夜 12 點,不斷有人從干諾道中高位(添華道對出)跑落海富,稱前線已有共識會退,希望在場人士可以一起撤離。

在高位與特首辦外,出現了數幅「慢慢後退」的紫藍旗。舉旗者來自同一個群組「連登旗手組」。有男生背著旗袋,入面有四種顏色的旗幟,紫色是「慢慢後退」,紅色是「停」,綠色是「向前」,黑色是「急退 前線危險」。旗手組表明,舉旗前已經與前線洽商過,因此才舉出「慢慢後退」的旗幟,但未有解釋諮詢了哪些前線。

有人經過附近時,對旗手們投以「死左膠」等激動言語。

現場多名自認為「勇武派」的 full gear 年輕示威者(包括一名身穿護甲者)向記者表示,今日帶 gear 到場,只是以防萬一 ── 萬一和理非遊行期間警察衝出來開槍射催淚,他們可以衝前抵擋,帶 gear 不等於就是想衝或有所行動。

記者觀察,現場出現一個吊詭情況:前線留下,是因為現場尚有大批市民,擔心人一少警察衝出,後面的人就會遭殃;後排留下,是因為看到前線有勇武不退,要等所有人都安全撤離才肯安心離去,兩方互相拖宕。

勇武/前線論及「和理非」時,自有想像,不同人的版本各不相同。現場不乏不願離場的勇武,期待著入夜「有事發生」,也有因擔心勇武出事而勸退的真正和理非:有人問前線「成日咁樣,究竟你哋有冇做過對整體有利嘅事?」被問及此的女孩,是在前線中過橡膠子彈的一個「勇武」抗爭者,一時不知如何回應。有中年人激動落淚,要由現場教牧勸離。

「前線」示威者 H 勸退拒不離場的同行者時,晦氣的說:「算啦,如果二百萬人都勇武,個局面就唔會係咁啦。」

另有中年示威者不斷勸「勇武」,民陣正就不反對通知書上訴,今日不宜出現衝突場面。於是兩派人在人跡逐漸稀少的夏慤道上就此展開辯論。戴著罩面布的勇武男生 P,忍不住點了支煙,隔著罩面布就這樣吸著。「如果次次都要等不反對通知書,路線、時間全部等人批,我哋就永遠處於被動。」P 對勸退者說。

P 說自己也覺得今晚毋須留,但強調「勇武要成事,始終要採取主動。」一群前線交換對和理非的不滿,此時,另一名前線示威者跑過來,說灣仔警總已有異動。「係咪想打先?打唔打架?」對面一輪搖頭。「咁快啲走啦!」

討論圈子就這樣散開,向往地鐵站方向。與此同時,絕食陳伯從灣仔方向走到金鐘,不斷對年輕人說:「返屋企啦,明天請早」。

記者觀察,現場有很多意見、甚至是激烈的情緒,但無人互相指罵、動手,面對情緒激動的人,其他示威者處理的方式是拍膊頭。

過了凌晨十二點,約十個帶備 gear(但沒佩戴)的示威者坐在夏慤道中間的石壆圍圈討論。有善言者強調勇武與和理非的互補,提到機場抗爭。他很欣賞和理非在前線「打人」後,沒有聚焦於責罵前線,而是自行到機場代前線道歉,為前線的失誤解釋,「其實嗰次都係好靚嘅文宣」。

另一名示威者說:「總之,唔好捉鬼啊,一捉鬼就會變返 2014 年架啦。」

記者坐在圈外聽著,越來越多行家圍了上來。圈內討論正酣,發現記者漸多,有人說了一句「啲記者圍晒過嚟啦」,就此終止了討論,互相道別。

示威者幾乎全撤後只剩下記者的政總水馬陣外。

示威者幾乎全撤後只剩下記者的政總水馬陣外。

* * *

現場出現很多悖論:勇武叫人散水,前線自己想退……然而想深一層,會覺得這些現象奇怪,可能是因為本身對「勇武」與「前線」的理解就有既定偏見。讀中六的前線示威者 Q 對記者抱怨,太多人覺得前線一站上去,就一定不肯走,殊不知他們只是因為後面不走而留下。

他表示自己本來很想今晚有事發生,但有人向他勸說,今晚「出事」會影響民陣就不反對通知書上訴。「你說服到我,咁我咪走囉,冇嘢架。」

那位拿著盾牌大叫「全部人,返屋企」的大學生 K,來回喊了好多遍。他說,運動沒有大台,去或留的問題次次都要搞個零兩個鐘,其實是很正常的事。

12 點半,只剩中年人在路上一路走一路大喊「走啦!返屋企啦!」到道上只剩傳媒,還不忘說「記者都走啦好嘛!」

記者有職責在身,自是沒有理會。待示威者散盡、勸離者也全部離去後,只剩下穿著反光背心的記者,拍攝夏慤道恢復通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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