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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7 歲倔強婆婆穿梭示威現場:「好多人想保護我,我唔洗人保護!」

2020/5/2 — 8:13

作者 Facebook 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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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五一勞動節,網上有傳全港各區可能會爆發衝突,政府又以衛生防疫為由,不批准五一勞動節遊行,警方更向傳媒放風,未來反修例運動一周年,加強了數千防暴警察佈防。

今天從早到晚,長周末加上好天氣,市民換了運動裝去郊遊,警察卻穿着厚厚的綠色防暴制服,在港九新界各區巡邏。水炮車、裝甲車也停泊在要塞點。

怎知,中午時份,網上公佈,所謂的「大型活動」不過是鼓勵大家在長周末光顧黃店「爆買」。但荷槍實彈的防暴警四圍巡遊,在陽光燦爛假日成為了奇怪的註腳,偶爾在社區跟喊口號的街坊推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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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晚在沙田新城市廣場,原定晚上七時舉行「和你唱」,數十穿休閒服市民在場眾集喊口號,唱唱歌,警察更準時,早於六時半就大舉進入新城市廣場。本來長假期的消費人潮,商場整晚被逼休業,百計警察進入廣場中庭,爬上二、三樓,封鎖商場大部份空間。店鋪只能關鋪,堅持開業的食店只剩下幾枱客人,孤單地在吃薄餅或吃中餐。

新城市廣場的中央廣播,像壞了的錄音機,重覆又重覆播放聲帶:「親愛嘅顧客,因應疫情,政府已推出限聚令,禁止多於四人的聚集,不便之處,敬請原諒。」穿反光衣的非華裔商場保安,在出口站崗,默默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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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府早前因為冠狀病毒疫情,推出了「限聚令」,多於四人的聚集即場票控,定額罰款二千港元。早前幾次反修例示威,聚集的市民即使不相識也會被票控。

今日在場的社民連主席黃浩銘,從口袋裡抽出兩張告票給我看,「昨天和今天,吃了兩張。」他今早和黨員去示威,跟警察推撞,吃了告票。沙田新城市也有一位中年男士被票控,舉起了罰款票據給記者拍照,面容無奈。

昨日(4 月 30 日)長洲太平清醮也因為限聚令,百年習俗「送神」八人抬橋,無奈取消,未致於發告票。但示威呢,就不手軟了,以防疫為由,限制了示威自由,是可見的客觀效果。

示威者不過喊喊口號,百計警察就進駐新城市商場,拉起橙色封鎖線膠帶,於長周末晚上黃金消費時段,把數以萬計平方呎的甲級商場佔據了。警察不斷用劣質廣播器,充滿回音的咪喊話:「根據預防及控制疾病(禁止群組聚集)規例第 599 章,附屬法例 G,我命令你地立即離開,否則會檢控!」

一名中年婦人回應:「封商場呀?不讓我們購物呀?你們破壞社會安寧呀!」有人帶頭喊:「黑警!」眾回應:「死全家!」有人嗌:「香港人!」眾和應:「報仇!」在場的除了青年人,還有帶着幼兒和孩子的父母,也有老年人。

87 歲的婆婆,穿着粉紫帶桃紅的碎花婆仔衫,腳踏黑色摻了銀線的無須綁帶運動鞋,撐着行山杖。她說,自己在 2014 年佔中已是支持者,由去年六月開始,更勤到現場。她着我看她的黑衣帆布索帶背包,掛滿黃絲帶,「香港」等標語,還有英文字 Justice。「我還有一件光復香港的衣服,這天沒有穿而已。」

她說,自己住新界西,但那裡也會去:「我可以一天跑三個地方,遮打花園又去,做針紙鼓勵後生仔嘅活動我去,昨晚我才在太子旺角警署留到晚上十一時。今天早上十一時我就出門,下午去了旺角朗豪坊,晚上來這裡。」有個女士路過,跟她打招呼,說下午在旺角認得她。

87 歲阿婆,撐柺杖,在現場很多人走近去關顧她。她沒有戴口罩,三個少女拿了一個出來送她,推推讓讓,她語氣堅決,中氣不足:「我不戴,我一戴就不舒服,呼吸不了。」少女勸她怕她惹病:「我不怕死呀,就來九十歲,人終於會死。」推讓了近五分鐘,少女才放棄離開。

她十分硬頸,有點火爆,不會因為讓別人好過而勉強接受。或許因為性格剛烈,才堅持到今天仍到現場。她說,有些老人家站得很前,她又不會,雖然吃過催淚彈,也看過水炮車,但有甚麼事會走避。這晚,有個女警走到阿婆身邊,好聲好氣勸說:「阿婆小心呀,我地隨時走出來整親妳就唔好。」

阿婆承認,在示威現場她曾經賭氣跟警察說:「有甚麼事,死咗都值得」,但有警察跟她說「但係我唔想你死。」她承認:「係呀,警察好優惠我㗎,優惠女人囉,如果阿伯,無咁好聲氣啦。」

阿婆也承認,她在現場不太喊口號,不算激進。她指着另一位中年婦人:「她厲害呀!會跪在警察面前求佢地唔好打年輕人,咁偉大嘅嘢我唔做。我不怕畀警察打呀,我唔怕死,最怕被打到半生不死就最慘。」

我問她,如何看警察?「唉,人呢,有好有壞,我好少罵差佬,想啲事和平解決。」她最難忍受的是年輕人被打,說到這裡,硬頸阿婆語氣柔軟下來:「打細路我就好難過,我就淚眼汪汪。」她連接兩次說了「淚眼汪汪」這個詞。

今日新城市廣場的臨時連儂牆有人貼出告示貼:「反貪污,捉陶輝。」諷刺的是關於香港七十年代外籍警隊高層葛柏貪污,潛逃英國,民間發起「反貪污,捉葛柏」的運動。那些年,警察因為被調查引發集體示威,於 1977 年警察更衝擊廉政公署,英政府最終要局部特赦。

沒想到,五十年後,香港也有另一位外籍警隊高層陶輝惹起爭議。常在反修例現場指揮的警務處助理處長陶輝被《蘋果日報》揭發涉嫌違例入住清水灣牌照屋。此類房屋是因為讓農民在農場旁邊耕種或照顧禽畜,或因被逼遷等理由而發出牌照,免地價批准興建。

在寸金尺土的香港,如此優待下,這類房子需要遵守各種限制,包括不能出租或轉讓,陶輝解釋說是「親友讓他住」。他更被發現,懷疑非法出租同村另一間牌照屋經營無牌旅館。坊間嘩然,傳媒追訪。

提到殖民地時代的警察貪污,阿婆記得:「英國佬最初唔好,到麥理浩啦,拉哂啲貪污嘅警察,又好啲啦。」阿婆拿出老人卡出來給我看,她生於 1933。那些年,大部份香港人都是從南中國來港的難民,阿婆大聲強調:「我係土生土長,正宗香港出世。」

阿婆說,自己不識字,小時差不多要上學就遇上二次大戰日本仔打到來,於是失學,年輕時曾做蔬果攤販,後來做車衣工人,湊大四個子女。「我好慳㗎,無拿過綜援。」她給我看口中的牙,牙齒全掉,只剩下七隻門牙,也沒有去做假牙。丈夫十年前離世:「佢瞓咗覺十幾年了。」

阿婆記得,八九六四的時候,她和丈夫及四個子女曾經一起上街,子女長大後有些做公務員,不太關心時事,和她的關係也一般,家家有本難唸的經。但似乎,家庭關係的失落,令阿婆更熱心出來關心時事。

「早前有太古城,國金商場的活動,我沒有去,好唔開心。」反修例運動如流水,網絡資訊混亂,很多時候記者也不知道示威在那兒,目不識丁,不會上網的阿婆,如何知道這麼多活動何時何地舉行?「我好厚臉皮的,周圍問人。」說的也是,有幾個中年人路過,又跟阿婆打招呼,應該是示威常客。

說到示威的人,特別是年輕人,阿婆形容,很多人對她特別照顧:「我在街上問路,告訴人我要去中大,有人願意開車送我去;我去到理大,幫手搬嘢,年輕人阻止我,說粗重功夫不讓我做,怕我弄傷腰骨;有一次,有幾個後生仔夾錢要請我坐的士,懇求我:『阿婆,妳畀個機會我地啦!』我唔肯呀,我兩蚊可以搭車,我唔洗你地請。」硬頸阿婆,寧願享受香港老人搭車優惠,劃一兩元港幣的票價。

反修例的年輕人上庭,阿婆又到法庭場支持:「有時入到法庭入面,聽聽吓審我忍不住瞓着覺,唉,但法庭唔准瞓覺的。」阿婆說話有點冷面笑匠風格,令人忍俊不禁。

阿婆堅持,自己出來可以照顧自己:「我勸請我搭的士的人,話經濟唔好,你地儲番啲錢!」她豪氣說:「在示威現場,好多人想保護我,當我 BB 咁保護,我唔洗人保護,出得來就梗係搞得掂啦,唔會累人累物!」從早到晚也在外趕幾場的阿婆,在晚上中氣十足的說。

阿婆跟我談了很久,她忽然跟我說:「妳問我咁多嘢,你要付出喎,甚麼也有代價的!」我追問她,「妳想我做甚麼呢?」她說,之前採訪認識了另一個記者,很好人的,大家交換了電話,「今日打兩次畀那位記者,佢都唔聽,都唔知係唔係畀人炒咗魷魚!」阿婆用了一個農民機,不能上網,只能打出打入,我很難解釋給她知道,香港人一般不會接打入來的電話,那多是推銷電話,寧可以短訊通話。

究竟阿婆想我付出甚麼代價?問多兩問,我才明白:「妳要告訴我那裡幾時有活動,等我可以去!」原來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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