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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港人的存在危機.7】如何理解眼前的極端惡、平庸惡?

2020/10/11 — 16:09

兩年前到南京大屠殺紀念館參觀,前後看了兩次。當然感覺到日本軍暴殘酷無情殺戮南京平民悲憤莫名。透過影像,相片,文字重建當年日本侵華的殘暴,無數慘無人道的事件瀝瀝在目,三天之內超過四十萬人被殘殺。紀念館的目的是要邪惡罪行不要被忘記,相信公義最後勝利,戰犯重判,希望這悲劇永遠不會再發生,全人類和平共處。但是這種良好意願有實現過嗎?

南京大屠殺不止一次。1856 年湘軍攻陷太平天國天京 (即南京),入城屠殺金陵人相信殘酷之處和日軍有過之而無不及。南京沒有任何天京大屠殺紀念館,更沒有影像相片留下展覽,不過有如此記載南京城淪陷後的情景:「湘軍『貪掠奪,頗亂伍。軍中各勇留營者皆去搜括』,……『沿街死屍十之九皆老者。其幼孩未滿二、三歲者亦被戳以為戲,匍匐道上。婦女四十歲以下者一人俱無(均被虜),老者負傷或十餘刀,數十刀,哀號之聲達於四方。』凡此均為曾國荃幕友趙烈文目睹所記,總計死者約二、三十萬人。」是次領軍是曾國荃,其兄是湘軍之首清末大儒曾國藩!這是漢人屠殺漢人的歷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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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這裡不去討論這兩次南京大屠殺的歷史問題,而是感嘆為什麼人類可以容忍這殘暴之惡出現?人如何可能親手屠殺手無寸鐵無辜男女老幼?熟讀孔孟性善良知之儒者曾國藩為何准許屠城搶掠殘殺婦儒?惻隱之心何在?同理心和同情心何在?

Dachau 集中營

Dachau 集中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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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兩次南京大屠殺,比起上世紀德國納粹屠殺超過六百萬猶太人,還是差很遠。南京大屠殺歷時只有幾天,但納粹對猶太人的種族滅絕是從1940初開始,到1945年戰敗才完結,是有計劃,系統,理性和科學的執行,無辜的猶太人,不分男女老少從德國,波蘭及歐洲其他地方運送到分散在德國和波蘭的集中營中虐待,強迫勞役,在毫無人道之下病死,餓死,最後被毒氣殺害然後焚毀。其中最重要的是奧斯威辛-比克瑙 (Auschwitz-Birkenau) 集中營,超過一百萬猶太人在此被殘殺。除此之外,納粹也系統地在歐洲殺害了近以十萬計的吉普賽人,同性戀者,共產黨員等等。這些在集中營發生過的事件,仍可在原地的集中營博物館參觀。(我近年到過慕尼黑附近的Dachau 和法國近德國的Natzweiler-Struthof )  德國種族滅絕的罪行已經過去了七十多年了, 但每個到場參觀的人士肯定感受到納粹主義的殘酷無情,對營中的人慘絕人寰的對待,在焚化爐營裡似乎還有燒焦味道停留在空中。參觀集中營的目的是不要讓這些超乎任何道德標準的罪惡被遺忘,參觀便是要親臨這人間地獄去感受什麼是極端惡(radical evil)。

我在這裡提及南京大屠殺和集中營和現時香港有什麼關係?這些慘事悲劇是上世紀發生的事,儘管是殘忍無道,過去的事不提也吧!當然我們現在仍然可以看到集中營的真實紀錄片,其中恐怖殘酷的畫面,看後可能令人感到震撼,不相信人間地獄可以真實發生。但這些也是過去的事,與我無關。

不過去年六月後在香港反修例運動中,無數警暴殘酷對待示威者的場面,示威者被鋼膝壓在頸部的極度痛苦樣貌,7.21 和 8.31 無差別追打毒打市民的情況,然後暴力對抗暴力的鬥爭,每天都在電視,社交媒體和報紙出現。警暴是惡,「黑暴」也是惡。殘暴之惡就在我們面前出現。

8.31 晚,多名警方速龍成員及防暴警察衝入太子站往中環月台及列車,以警棍不停毆打車廂內示威者、市民。

8.31 晚,多名警方速龍成員及防暴警察衝入太子站往中環月台及列車,以警棍不停毆打車廂內示威者、市民。

我在本文暫不討論暴力的對錯問題,而是首先指出在道德判斷之前,暴力引至受害人的痛苦是真實的現象。簡單地説,刻意令他人痛苦的就是惡。我想理解人對他人的惡是什麼意思。

誠言,惡是人類文化最重要的負面現象。基督宗教舊約創世紀第二章已提出善惡之樹,亞當夏娃後來不聽上帝之言,被蛇引誘之下吃了禁果,犯了不聽話之罪被趕出伊甸園。但這仍不是惡。到了第四章,該隱因妒忌而發怒刻意將弟弟阿伯殺死,惡才是第一次進入人間。故殺人是第一大惡。其後説的七罪宗(依天主教): 驕傲、貪婪、色欲、憤怒、嫉妒、貪饕和懶惰全部是罪惡之源頭,所有惡行是因爲個人私欲不去節制而產生,可能除了貪饕和懶惰之外,其他五罪宗所產生的惡行都是涉及他人,惡行強加痛苦在受害人身體和精神上。人類無數苦難和悲劇因而發生。

這種觀點和中國儒家論善惡大致相同。孟荀之論性善性惡亦以人之私欲與良知之對比去理解。荀子言性惡,並不是與孟子性善説對立,而是説人順從自然欲望行事,如果不受禮儀所節制,則惡行由此而出現。總之,行惡是為了滿足私心和欲望,是以惡行是有目的性的。行惡是不道德的行為,是「良知的陷落」。

Franz Stuck, Lucifer (1890) public domain

Franz Stuck, Lucifer (1890) public domain

如果我們以中西傳統論惡的思想去理解兩次南京大屠殺,還可以勉強以獸性、貪婪、報仇、虐待狂,變態等等概念去嘗試解釋這種窮兇極惡的殘暴行為。但這些對於理解納粹種族減絕的罪惡似乎不適合。

二次大戰後,「奧斯威辛」成為西方哲學家最關心問題之一。納粹罪行全面挑戰傳統善惡論和神護論(Theodicy)。猶太裔三位哲學家,列維納斯 (E. Levinas),約納斯(H. Jonas) 和阿倫特 (H. Arendt)分別提出對 「極端惡」(radical evil)的看法。列維納斯在其「無用的苦難」(Useless Suffering) 的文章中引述加拿大籍哲學家法肯海姆(E. Fackenheim) 的敘述 : 

「納粹對猶太人的種族滅絕在猶太歷史上沒有先例。也不會在猶太歷史之外找到先例。…然而,即使是實際的種族滅絕案例,也至少在兩個方面與納粹大屠殺有所不同。整個民族被殺是為了理性的 (無論多麼可怕) 目的,如權力、領土、財富....。但納粹的謀殺……是為了消滅而消滅,為了謀殺而謀殺,為了邪惡而邪惡。比罪行本身更無可爭議的獨特之處,還是受害者的處境。阿爾比根人 (Albigensian) 為信仰而死,至死不渝地相信上帝需要殉道者。黑人基督徒因其種族而被謀殺……在納粹大屠殺中被謀殺的一百多萬猶太兒童既不是因為他們的信仰,也不是因為與猶太信仰無關的原因而死,而是因為他們是猶太人的後代。」

這種為惡而惡,沒有任何私欲目的,純粹為了一個「主義或理念 」而產生的罪惡,便是極端惡!阿倫特在她的重要著作《極權主義的起源》這樣解釋極端惡 : 面對幾百萬活生生的人群毫不動容地殘殺,首先便要將所有受害者作為人之條件全部取消。他們不是「人」而是毫無價值的物品,他們的名字不重要,只有數字。一切人權、尊嚴、個體性、道德人格和法律人格完全剝掉。主要是將所有對極權政府的反對者,所有持不同政見者,獨裁者看不順眼的人,變成敵人,更甚者變成「多餘的人」。因此之故,猶太人再不是人,是以用任何殘酷無情的方法對付是絕對允許的。一切良知同情心變成無關重要。這些對他人成為多餘人的理論,不單單是在徳國納粹集中營出現,二十世紀初亞美尼亞、之後蘇聯的集中營、柬埔寨赤柬、中國文化大革命和盧安達等等的大屠殺都是運用同樣邏輯去對付殘殺的人民。

阿倫特不單是對極端惡如何在極權國家產生,她對極權主義的追隨者為什麼可以盲目的依上級的命令去殺人,提出另一個嶄新理念 : 平庸惡(Banality of evil)。《艾克曼在耶路撒冷》(Eichmann in Jerusalem)書一開始便如此説:

「艾克曼的問題恰恰在於,有那麼多的人和他一樣,而且這許多人既不變態,也不是虐待狂,他們曾經是,而且現在仍然是可怕的、令人恐懼的正常人。從我們的法律制度和我們的道德判斷標準來看,這種常態比所有暴行加在一起還要可怕,因為它意味著--正如被告和他們的律師在紐倫堡反復說過的那樣--這種新型的罪犯,實際上是人類的宿主,他犯罪的環境使他幾乎不可能知道或感覺到自己在做錯事。」

慕尼黑協議:左起,英國首相張伯倫、法國總理達拉第、希特拉、墨索里尼。圖片來源 Wikipedia, Bundesarchiv, Bild 183-R69173 / CC-BY-SA 3.0

慕尼黑協議:左起,英國首相張伯倫、法國總理達拉第、希特拉、墨索里尼。圖片來源 Wikipedia, Bundesarchiv, Bild 183-R69173 / CC-BY-SA 3.0

在整本書就是描述艾克曼這個負責送六百萬猶太人去集中營的納粹黨員不是惡魔的化身,艾克曼全不像一個窮兇極惡的魔鬼,只不過是一位平平無奇的官僚,重復又重復的説他從未有親手殺人,他只是根據命令行事。下班後是個普通有家庭,愛護孩子的父親,甚至是有讀康徳哲學的平庸德國人。

經過冗長的審判,阿倫特形容艾克曼的最後陳述 :  「他對正義的希望落空了;法院不相信他,儘管他一直在盡力說實話。法庭不理解他:他從來就不是一個仇視猶太人的人,他也從來沒有想過要謀殺人類。他的罪過來自於他的服從,而服從是作為一種美德而被稱讚的。他的美德被納粹領導人濫用了。但他不是統治集團中的一員,他是受害者,只有領導人才應該受到懲罰。(他沒有像許多其他低級戰犯那樣走得那麼遠,他們痛苦地抱怨說,他們曾被告知永遠不要擔心『責任』,現在他們無法追究那些責任人的責任,因為這些人『逃跑了,拋棄了』他們 — 自殺了,或者被絞死了。) 『我不是被人說成的怪物,』艾克曼說。『我是一個謬論的受害者。』他甚至沒有使用 『代罪羔羊』 這個詞。」

阿倫特認為平庸惡便在艾克曼身上表露無遺 : 「我談到『平庸惡』,它指的不是理論或學說,而是非常實在的事情,大規模犯下的罪行現象,它們無法追溯到作惡者的邪惡、病態或意識形態信念等特殊性上,作惡者僅有的個人特點或許是一種超乎尋常的淺薄。不管做出的行為多麼殘暴,作惡者既不殘暴也不是惡魔,人們在他身上、在他審訊期間的表現上,只能找到完全消極的東西:不是愚蠢,而是令人匪夷所思地、非常真實地喪失思考能力。」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大自然災難,無論是鼠疫、瘟疫、山林大火,殺傷無數生命,皆沒有善惡對錯。只有有意識的人類行為,才有是非善惡之分。人能為惡,亦能行善。日常生活中,凡人經常做出從私欲而起的惡行,對他人有不同程度的傷害,令他人痛苦難過。我們做了很多不應該做的事,也沒有做很多應該做的事,如德國哲學家海德格所言,犯錯犯罪是人存在的現象,但我們可以認錯,懊悔和祈求寬恕。不過,對極權政府和獨裁者對人民犯的「極端惡」,和他們的追隨者所行的「平庸惡」,我們便不能接受了!

5 月 22 日晚上,特首林鄭月娥聯同所有司局長和行政會議成員見記者,表明全力支持人大就「香港國安法」立法。

5 月 22 日晚上,特首林鄭月娥聯同所有司局長和行政會議成員見記者,表明全力支持人大就「香港國安法」立法。

2007 年一套關於艾克曼的電影,完場前負責控訴艾克曼的主控官最後的說話:

「成百上千的人從來沒有聽過艾克曼,他們甚至不知道他的命運如何,不知道他最後被絞死了,而且還受到了審判。今天在全世界的年輕人當中,如果你問他們 『希特拉是誰?』,有很多人會說,『從來沒有聽說過他』。你看,當你意識到這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不僅有六百萬猶太人被大屠殺,還有數百萬人其他死難者,艾克曼也同樣要對他們的死亡負責。這控訴成了我一生的工作,它完全改變了我對生活中很多很多事情的看法,比如相信真正的民主。因為這是唯一能夠把人類從艾克曼這樣的人手中拯救出來的東西。而且在不知不覺中,有很多艾克曼存在我們身邊。但艾克曼只能在獨裁統治下成長和崛起 ,而獨裁統治,不管是左派還是右派都一樣,絕不會在真正的民主制度下成長和發展,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要為民主而戰。我們應該盡我們最大的努力,絕不讓這種情況再次發生,要防止艾克曼再次出現!」

極端惡和平庸惡在香港過去一年中於我們面前慢慢呈現。因此改變了我們對世界的看法,改變了我們的命運。

因此之故,沒有民主自由,便沒有真正法治和公義,希望以「公義」去審判當前反送中運動出現的種種惡行,無論是警暴和「黑暴」,都是徒勞無功的。現時我們還有一點點剩餘的法治和言論自由空間,能夠做多少就多少,祈求艾克曼不容易再出現吧!祈願希特拉不再出現吧!

10 月 1 日中秋夜,警察在獅子山入口截查登山市民。

注:
主要參考書:
Richard J. Bernstein, Radical Evil: A Philosophical Interrogation, Oxford: Polity Press, 2002.
這篇文章參考書籍甚多,在此不能一一提及,希望他日成書加上適當的參考資料。

10 月 1 日中秋夜,警察在獅子山入口截查登山市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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