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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摘】Jared Diamond《動盪》:我們可以從歷史中學到什麼?

2019/12/19 — 18:49

【文: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譯者:莊安祺】

我們可以從歷史中學到什麼?這是個很廣泛的問題,其具體的延伸問題是:我們可以從本書所討論七個國家對危機的反應中學到什麼?虛無的回答是:什麼都學不到!許多歷史學家說,歷史的過程太複雜,是太多不受控制的獨立變數和不可預見變化的結果,使我們不能由過去學到任何事物。誰能在一九四四年六月時,正確地預測東歐的戰後地圖?如果一九四四年七月二十日刺客克勞斯.馮.史陶芬貝格(Claus von Stauffenberg)能夠把裝著定時炸彈的公事包推到離希特勒更近二十吋之處,如果希特勒因此並不只是受到輕傷,而是在蘇聯軍隊仍然在德國邊境之外的當天死亡,而非在蘇聯軍隊已征服柏林以及整個東歐和德國東部後,於一九四五年四月三十日自殺,一切就會截然不同。

是的,當然歷史有很多地方不可預測,然而我們卻可學到兩種教訓。首先讓我們考慮由對個人的了解中得出相對應的教訓,作為背景,因為(再一次地)國家歷史與個人的生活之間存在相似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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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以由個人的一生和傳記中學到什麼?難道人不是也像國家一樣,如此複雜,彼此之間如此不同,會受到不可預見的事件影響,因此很難預測一個人的行為,更不用說由一個人的行為推斷到另一個人的行為嗎?當然不是!儘管有這些困難,大多數人仍然認為,根據我們對親朋好友人生的了解,花費我們生命中很大的一部分來預測他們未來可能會做的行為是有用的。此外,訓練使得心理學家、「人際技巧」則使我們一般人能夠概括我們已經熟識對象的經驗,因而預測我們新認識對象的行為。這就是為什麼閱讀他人的傳記,即使是我們永遠不會遇到的人,都能擴大我們了解人類行為的資料庫的原因。

在寫上面這段文字之前,我和兩位女性朋友聊了一晚,其中一位是二十來歲心思天真的樂觀主義者,另一位則年逾七十,觀察敏銳。這位年輕女子最近才因與一位有魅力的男友關係破裂而傷心欲絕,他似乎非常喜歡她,但在交往幾年後,卻毫無預警突然拋棄了她。就在這位年輕女郎敘述來龍去脈,還未開始傷心譴責之前,較年長的女性朋友(她並沒有見過那名男子)就已看出警訊,知道這名男子雖迷人,但卻是不可救藥的自戀狂,她對這種人很了解。這說明了為什麼廣泛的人際經驗及反省有其用處。儘管每個人經驗的細節都與其他人不同,但人類行為確實有共通的主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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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心人類的歷史可以得到哪些相對應的教訓?一種類型是因對某一國家歷史的了解,而得出關於它未來行為的特定教訓。例如,芬蘭是民主小國,它努力與專制的鄰國俄羅斯保持良好關係,擁有訓練有素的軍隊,並不指望其他國家來保護它。如果研究芬蘭的近代史,就可清楚芬蘭會採行這些政策的原因。對芬蘭歷史一無所知的人不太可能了解為什麼芬蘭會採行、並且未來也會繼續採行這些政策?比如我在一九五九年初赴芬蘭時就不明白芬蘭歷史,以為美國會保護芬蘭,還問接待我的芬蘭主人,為什麼芬蘭不堅決抵抗蘇聯。

另一種可以由歷史中汲取的教訓則是一般的主題。讓我們同樣以芬蘭和俄羅斯為例。在芬蘭和俄羅斯的特色外,它們的關係也呈現了一般主題:處於好戰大國周遭的小國所面對的危險。這種危險沒有通用的解決方案,它是一本古老史書所描寫的主題,也是迄今仍最常被引用、最扣人心弦的段落之一:伯羅奔尼撒戰爭(Peloponnesian War)史的第五卷,由雅典歷史學家修昔底德在公元前五世紀撰寫。修昔底德描述了希臘小島米洛斯島(Melos)的居民如何應付強大的雅典帝國的壓力。修昔底德在如今被稱為「米洛斯對話」(the Melian Dialogue)的段落中,重建了米洛斯人與雅典人之間痛苦的談判:米洛斯人為爭取自身的自由和生命,試圖說服雅典人不使用武力;雅典人則警告米洛斯人要看清現實。修昔底德接著簡單地說明了結果:米洛斯人拒絕了雅典人的要求,就像兩千年後芬蘭人起先拒絕蘇聯的要求一樣;雅典人包圍了米洛斯;米洛斯人抵抗了一段時間;但最後不得不投降。雅典人殺光了所有米洛斯男人,奴役了所有的婦孺。

當然,芬蘭人並沒有遭到俄國人的屠殺和奴役,這說明米洛斯困境的結局和最佳策略因情況而異。儘管如此,還是可以得到一個普遍的教訓:受大國威脅的小國應保持警惕,考慮其他選擇,並現實地評估這些選擇。雖然這個教訓實在明顯得不值一提,但可悲的是,它卻經常遭到忽略。米洛斯人忽略了它;巴拉圭人忽略了它,由一八六五至七○年對幅員更大的巴西和阿根廷及烏拉圭的聯合部隊發動了災難性的戰爭,導致六成的巴拉圭人口死亡;一九三九年的芬蘭忽略了它;一九四一年的日本忽略了它,因而在俄羅斯虎視眈眈的情況下,還同時攻擊了美、英、荷蘭、澳洲和中國;烏克蘭也忽略了它,最近才與俄羅斯發生災難性的衝突。

如果我現在已經說服讀者,不要忽視我們可以由歷史中學到實用教訓的可能,那麼我們可以由本書中討論的國家危機歷史中學到什麼?許多一般性的主題已經出現,其中一組主題是由協助書中七個國家面對危機的行為組成。這些行為包括:承認自己的國家置身危機;承擔改變的責任,而非只是指責其他國家,自認為是受害者;建立圍籬,識別需要改變的國家特性,以避免不知所措,以為國內的一切都無法適當運作;確定可以向哪些國家尋求幫助;確定已經解決類似問題的其他國家所採用的模型;耐心等待,並明白第一個解決方案可能無法奏效,可能需要連續進行幾次嘗試;反省哪些核心價值仍然合適,哪些則不再恰當;以及誠實地自我評估。

另一個主題則和國家認同相關。年輕國家需要建立國家認同,比如印尼、波札那和盧安達。歷史較久的國家,國家認同則和核心價值一樣,可能都需要修改;近代的澳洲就是一例。

還有一個主題則是會影響危機結果的不可控制因素。一個國家難以擺脫其先前解決危機的實際經驗,以及其地緣政治的限制,無法突如其來創造更多的經驗,也不能幻想地緣政治的限制會消失。但是,國家仍然能夠實際地考量它們,就像在俾斯麥和布蘭特領導之下的德國一樣。

悲觀的人可能會反對這些建議:「這太顯而易見,簡直荒唐!用不著賈德.戴蒙的書來告訴我們要誠實地自我評估,向其他國家借鏡,避免受害者心態等等!」錯了,我們確實需要一本書,因為不可否認的是,這些「顯而易見」的作法經常遭到忽視,而且迄今依舊經常受到忽視。過去因忽視「顯而易見」的作法而犧牲性命的,包括所有米洛斯男子、數十萬巴拉圭人和數百萬日本人。如今因為忽視這些「顯而易見」的作法,而威脅到自己福祉的人,也包括我的數億美國同胞。

悲觀主義者也可能會回應說:「是的,遺憾的是我們確實經常忽視顯而易見的事,但光憑一本書無法改變那種盲目。修昔底德的『米洛斯對話』已經存在了兩千多年,但世界各國仍然犯同樣的錯誤,就算再多一本書,又能有些什麼好處?」我們作者為什麼繼續努力寫作,有令人鼓舞的原因。比起世界史上任何時候,如今識字的讀者多更多,我們對世界史的了解比以往多得多,提出有證據的論證也可以比修昔底德好得多。如今有更多的國家是民主政體,這意味與過去任何時候相比,當今都有更多的公民可以表達政治意見。雖然愚昧的領導人比比皆是,但有些國家領袖閱讀廣泛,他們在現在比以往更容易由歷史中學習。我曾多次見到國家元首和政治人物,驚喜地聽到他們告訴我,他們受到我先前著作的影響。整個世界現在都面臨全球問題—但在過去這一個世紀裡,尤其是在最近幾十年內,世界已在發展解決全球問題的機構。

基於這些理由,我不聽悲觀者之言,放棄希望,而是繼續執筆不輟,為的是只要我們願意,就可以由歷史中學習。尤其是,在過去國家經常要面對危機的挑戰,今天雖然依舊如此,但現代國家和現代世界在嘗試回應時,不必如以往在黑暗中摸索。了解過去曾經發揮作用與否的改變,可以為我們提供引導。

 (編按:本文摘錄自《動盪:國家如何化解危局、成功轉型?》(Upheaval: Turning Points of Nations in Crisis, 時報出版)的結語篇章。)

作者簡介    

賈德.戴蒙(Jared Diamond),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地理學教授、美國國家科學院院士。獲獎包括美國國家科學獎、泰勒環境貢獻獎、日本國際環境和諧獎、麥克阿瑟基金會研究獎助,以及洛克斐勒大學頒贈的路易士.湯瑪斯獎等。《槍炮、病菌與鋼鐵》是其成名之作,探討人類社會不平等的起源與地理成因,與《大崩壞》、《昨日世界》合稱「人類大歷史三部曲」。

譯者簡介

莊安祺,台大外文系畢,美國印地安那大學英美文學碩士。譯作包括《人類時代》、《感官之旅》、《Deep Play心靈深戲》、《艾克曼的花園》、《氣味、記憶與愛欲:艾克曼的大腦詩篇》、《愛之旅》、《我的大象孤兒院》、《美味不設限》、《萬病之王》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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