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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ne Step Forward — 一位在囚社運人士致港人的公開信

2019/5/22 — 16:21

資料圖片,來源:Free-Photos @Pixabay

資料圖片,來源:Free-Photos @Pixabay

【文:比達】

(編按:2016 年旺角騷亂案被告之一何錦森(比達)被控暴動罪名成立,去年 5 月被判囚 45 個月。他在獄中撰寫以下致全港市民的公開信,盼為港人打氣,並提出對社運前路的看法。)

2018 年最後一天,你在做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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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做了一個夢。

夢中我在巴士站,細閱巴士路線圖,找到途經目地的路線,坐在廣告牌旁等車。車到、停下、車門打開,我急步走向車門之際,一直在車站旁或坐或蹲的人群一聲呼喊,不知哪裡冒出來的老中青少提著大箱中袋小包,尤如鼠群遇著天災般空群而出「竄」入車廂,一、二、三、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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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百五十。

上車後好不容易才找到個靠窗位置坐下,戴上耳筒隔開比飛機升降更具破壞力的噪音,準備享受沿路風景。才幾個轉角,發現巴士正走在完全陌生的路線,感覺平穩、但偏離正軌。趁燈位稍停的空檔,查看司機位旁的路線圖 — 50U 號,沒上錯車、也沒路線更改的通告。「請問今日係咪改咗路?」司機沒回應。再提問,另有幾位乘客也湊了過來,也帶著同樣的疑問,司機依然充耳不聞。

「其實你係咪唔識路?定係行錯路?」我氣上心頭,唯有加重語氣。

「你係乘客,我先係司機。軚盤喺我度,路線梗係我決定!」

「我有俾錢,唔通無權問你車咗我去邊?盡責嘅司機有責任跟住原定路線送乘客去所需嘅目的地。」

「你俾錢搭車,而家咪有車你搭囉!唔鐘意條路你可以落車格!」不堪入耳的歪理,差點懷疑自己幻聽。正奇怪剛剛同樣不滿的乘客為何不發一言,其他人卻開始鼓噪了。

「靜啲啦!」「司機揸車使你教?」「架車點行你一個話事呀?」「咁樣騷擾司機,炒車唯你是問!」「呢條路舒服過原來嗰條啦!你唔鐘意咪唔好搭囉!」「咪係!安全咪得囉!行邊條路關你鬼事咩!」

這時候,身邊幾位乘客終於肯發聲,卻令我倒抽一口涼氣……

「平心靜氣慢慢傾啦!」「都表達咗,司機唔聽、有乜辦法?」「再講落去,搞到架車動盪不安,大家『攬炒』㗎咋!我哋返埋位、上網發聲明譴責佢啦!」邊說、邊偷瞄還在叫囂那班人。

正要開火還擊之際,一個身穿深色西裝、結上紅領帶的中年人步向我。「先生。」他理一理袋巾,神情倨傲。「我係巴士公司高層,今日放假,想放鬆吓、靜靜哋睇吓遠景……我會包容你對本公司前境嘅唔理解,亦好樂意解答你所有疑問。」

「首先,司機因應情況、乘客嘅訴求同各種外在因素制定或者改變路線,係由公司授權,我哋管理層對司機嘅決策予以充份肯定,並且喺資源上作百分百支持。」

「所以我代表公司回覆你,司機已經選擇最適合乘客嘅路線,公司亦有指引,確保車輛依既定時間表到達終站。」

「咩既定時間表?你哋公司幾時公開過?咁呢班車行緊邊條線?」我窮追不捨。

「831。」與司機商量了幾句後,他慎重地答道。

「幾時改㗎?831 根本去唔到我嘅目的地!」

乘客又再起哄。「你大哂呀?」「落車啦!」再次不絕於耳。

他一擺手示意其他人安靜。「個人權益點可以凌駕喺機構之上?至於時間表係公司內政,乘客係無權干預。」向身後一指,「大家都係乘客,權利係對等。你而家應該審視形勢,知道自己係持反對意見嘅一小撮人,我促請你以一個文明進步嘅態度,尊重主流聲音嘅權利 — 安靜返埋位,同其他乘客一齊享受沿途風景。你亦可以選擇落車,但我提醒你一句:小心蘇州過後無艇搭呀!」

乘客們掌聲雷動。

他帶著勝利者的笑容,湊近我耳邊低聲說:「其實我哋已經好仁慈,無用適當武力趕你落車。頭先車上面嘅電子監察系統經已將整個過程錄低,祗要我煽動人寫封投訴信、亂作一個理由,例如……吖!懷疑你係其他巴士公司派嚟搗亂嘅,咁我哋公司新推出嘅『乘客信用系統』會即時列你為黑名單,除咗可以終身剝奪你搭車權利之外,系統嘅『面容識別技術』一旦掃描到你接近我哋嘅車站就會響起警號,首先會廣播你嘅個人資料,仲會喺電子廣告牌重播你今日搞事嘅片段……警告、吖唔係,係勸喻就俾咗你 — 收手?定落車?隨便你,總之除咗投降,你無第二條路揀!」

車門除除打開……

✽ㅤ✽ㅤ✽

這是惡夢?不,這是港人不願面對的現實。若我們還任由無力感磨蝕鬥志,這就是我們最愛的家不能逆轉的將來。

在囚近十個月,與囚友職員皆相處融洽,他們也愈來愈習慣每遇到英語、法律、音樂和時政問題,便找我「清心直說」,當中時政話題尤多,我亦樂於一一解答,因為解答後總會得到他們的「熱烈回應」:(以下全屬真實對白,經特別處理)

「X!老人家都恰,班高官生仔無 %% 㗎?」

「講廣東話都罰抄?如果係我個仔俾人罰,打個電話叫班手足溶 X 咗個班主任都似!」

「起個地鐵站都又沉降又漏水,起個島會住得人?俾 I.I.(非法入境者,監房術語泛指內地人或新移民)住就差唔多。」

「成萬億倒落海就咁捨得,派就得嗰四千,出糧俾審批嗰班仲多過落我哋袋,戇 X 9!」

逾半年的努力,總算讓這班「維園伯伯」對香港現況略為關注,至少他們明白政治與最切身的問題:衣食住行、醫療教育、生養死葬,通通密不可分。回想初來報到,大家知道我就是大名鼎鼎的「暴徒」,都總會語重深長地說:「有無聽過人不為己、天誅地滅?」「搞完又無著數,為咩吖?」「後生仔俾心機搵錢好過啦!」「人哋領功出名你坐監,公平咩?」

對,不公平。港共暴政對港人從來都不公平。

150

港人無法拒絕、港府無力把關每日 150 個單程證配額,加重醫療、房屋、福利、交通等負擔,蠶食本土文化。

明日大愚

漠視多位專家、研究小組意見和顧問報告,以萬億遠水救近火,借藝人、知名人士發聲護航轉移視線、挽回民心。最離譜的要數「環保人士、極地探險家」李樂詩「博士」提議找專家去引導白海豚、重修海底珊瑚以遷就填海計劃,理由是「人是萬物之靈,什麼都可以做到……」(《明報》專訪,2018 年 12 月)

奴化港人

不惜違反程序公義,將建制奴才擺上枱,以增加勞動力為名冷血禠奪 60-64 歲老人申請長者綜緩資格,一方面卻強推大灣區機遇不容錯失,技窮到拾人唾涕以「蘇州過後無艇搭」硬銷,名為說客、出言恐嚇,亦自相矛盾。

《粵港澳大灣區發展規劃綱要》提倡擴寬港人在珠三角就業、創業空間,包括鼓勵港澳居民擔任內地國企職務、青年到內地學校就讀,研究開放本地教師到廣東考取教師資格並任教,甚至讓兩地居民報考內地公務員工作,利誘本地精英為中央服務,抽空勞動力源頭到其屬地接受奴化教育,恃機對港輸入內地專材、溝淡港人,進一步削弱香港優勢。

逃犯條例

《逃犯條例》中「不包括除香港以外中國及中國其他地區」是為著國際間對內地司法制度不公平不建全不透明令港人毫不信任有充份理解,由當時政府為港人設下的一道「保障」。李家超鄭若驊意圖在建制奴才護航下,消費大眾對遇害少女家屬的憐憫之心,借一案破全局,藉堵塞漏洞為名製造讓特首一人架空法庭權力和港人無法在普通法保障下得到公平公開審訊的漏洞。

「我以後唔講廣東話」

前年與一位社工朋友閒聊,他提到曾往北區小學辦課餘活動,港童在老師不在場甚至校門外才敢說廣東話。活動結束後,學校文書送他往車站、沒有其他教職員在場時,跟他說了一個恐怖故事:

有家長因發現就讀小二的兒子對一些日常詞彙不理解,廣東話對答也不順暢,所以約見班主任了解。接見的是副校長和中文科主任,「家長,我先同兩位釐清一下『國家』係點組成……」副校長胸有成竹。「國、分成省,省、大於縣,縣內有市,然後市、分成很多個區。」科主任緊接道:「普通話係國家語言,而廣東話祗係特區語言 — 兩位認為,邊種更有國際優勢,有更高認受性?」之後的妄語,那位文書已不敢垂聽,她印象中最後那對家長說自己也要好好學普通話云云,然後便滿意地離開了。

2017/18 學年全港有 483 間學校實行普教中,分別有 358 間小學和 125 間中學。有線電視《新聞刺針》揭發香港普通話研習社科技創意小學以「悔過書」式罰抄嚴懲課堂上講母語的學童,以制度打壓製造白色恐怖、施行文化清洗,其做法幾與新疆「再教育營」無異。相類的個案,在芸芸 358 間小學中還有幾多尚未揭露?

回歸以來,種種暴政,不知凡幾。中央對港干預監控舖天蓋地,令不少官員、學者、議員和專家的言論淪為國際笑話,就以李樂詩的「萬物之靈論」為例,直白點說就是人類既為萬物之靈,權力和利益該凌駕於一切生靈之上,亦無所不能到掌控其他受造物生死,現在祗不過移走區區海豚珊瑚騰出家園,何需得你首肯?

耳熟吧?這簡直是中共對港澳回歸以來行使極權主義(Totalitarianism)的完美演譯。正正是因為充斥著種種不公義不公平,才更要凛然發聲。

從新聞和書信中,常聽同路人說到高牆內外、社運界都彌漫著一片無力感,甚至有人說「在囚不祗是困在一個空間,喪失外出的自由,更加是喪失了思考的自由,喪失人格」。身陷囹圄,我卻有另一番體會,尤其近來拜讀了練乙錚老師幾篇文章後,引發了更深刻的反思。

崩潰的戰線

雨傘運動以失敗告終後,本土派自決派在上屆兩會選舉嶄露頭角,有以獨立身份高票當選,有政治素人擊敗建制新星,也有在建制派票倉成功搶灘。這些我們曾寄予厚望的代議士,為甚麼沒拯救我們?

宣誓風波引發 DQ 浪濤,人大釋法率先拿游梁開刀。練老師在訪問中道:「你說有言論自由討論港獨,口講無憑,要做到共產黨會因為你在這問題上的行為而斬你一刀的,本土派就會信你、感到你是真心的。」可惜首先被斬一刀的,得到的是割蓆、抹黑、唾棄。DQ 官司還未了,一眾進步民主派已爭相表態、深切反省、自我審查,向無形紅線俯首稱臣、對港獨說不……為守住「關鍵一席」?那不如看看九龍西敗選鬧劇落幕後緊接上映的黑色喜劇:

先有前黨魁將敗因諉過於人(那「人」還是被割蓆派別的前成員和她的支持者),後有現任黨魁提出議案後「關鍵缺席」(還未算他多次在爭議性撥款議案倒戈投下贊成票)。

無力感是來自打壓,還是內耗?

議會反對派人數不足,處於被動、監察政府表現未如理想,甚至在補選中敗於建制派龐大資源下,勉強可說非戰之罪(隨便一句「協調不足」或「客觀因素」,總會有港豬收貨的),但自決派本土派為入閘為保議席寧俯首退讓、Stand behind the RED LINE,才真的令人費解、到底你們是如何理解選民的合理期望?情況好比一位男士徵婚,為了傳宗接代,他唯一條件是對象必需喜歡小朋友,之後他跟一位在第三世界助養了過百個小孩的幼稚園教師結婚,婚後她卻表示絕不會生育。「我尊重他人生育嘅權利同自由,但我自己唔會生 BB。」點解?「我怕俾醫生劏一刀!好痛㗎。」

香港電台節目《華人作家系列 Ⅲ》專訪曾出版敢於批評兩岸政權雜誌《九十年代》的時政評論家李怡。對於自己過去曾經支持中共,他並沒有後悔:「沒有那一段,就沒有後來的一段。做了便是做了,就算是錯了也是錯了,祗要當時是發自內心,沒有扭曲思想去做,我覺得可以。」對於梁天琦和游梁的評價,他予以支持:「錯?誰沒錯?最錯的是沈默、退讓、撇清、自保,尤其可鄙的是把社會沉淪賴在力阻沉淪的抗爭者身上。」一位 30 後的老人,道出我、也是不少 90 後 00 後關心香港前途的社運人士心聲。

被白色恐怖嚇得陣腳大亂,丟了尊嚴、失了民心的進步民主派,你們的退讓、撇清、自保,有多進步?

「智慧來自歷史和實踐;經驗得自漫長的世代延續;理性乃自歲月所累積起來。」— Edmund Burke

傲雪的種子

有人或會說:「不退讓撇清、莫說入閘,隨時惹一身官非,談何監察政府、為民請命?」

對,從前任一個獨立抗爭者、社運人士冒起,一朝進入議會,就有足夠資源培養更多素人成為政壇新貴,甚至組黨為地區工作爭取更多資源,拓展反對派版圖。但在充斥濫捕濫告人治釋法司長官員違反程序公義硬推暴政無需成本不需負責的現況下,付上前述代價留戀議席、堅守議會還有多大作用,實在值得深思。

代議士枯萎乾涸,學界卻春意盎然。中大候選內閣「乘風」和「晨煦」政綱闡明支持香港獨立,為反赤化、守護本土核心價值、持續抗爭訂下綱領,亦已作出被捕的準備(別說你還相信廿三條立法後不會秋後算賬)。傘後政治明星鼓勵人民自決、珍惜自由、維護應有權利,自身卻任由執政者支配剝削……論述與行動的分歧,或可騙過七、八十年代政治冷感資訊貧乏的港人,要哄騙新生代的選民?從兩次立會補選的敗績便可知分曉。若要怪選民不含淚支持才做成今天兵敗如山倒的局面,不如反省為何民意代表投鼠忌器、學生代表(咳……還是候選的)頂天立地。

「在香港,三波社運的種籽已經埋下,大家可能看不見。群眾四散了,但其實『低潮』不過是一種錯覺;夢想並未消失,在一個不知年的春天裏,種子會發芽,夢就會成真。」練老師所說的嫩芽已冒現,但怕新苗缺乏養分而凋零。相信「乘風」和「晨煦」的同學沒有從政的打算,仍甘為港人的福祉以身犯險,祗怕獨善其身的政客讓他們孤身作戰。「此期間,運動的精英要捱得過最寂寞的日子,這個最寂寞的日子也應該是他們最忙碌的日子。」顯然我並不在精英之列,因為雖然在囚,但我並不寂寞。

「受惠於盛世香港的一代人,有否想過、我們留下一個怎樣的香港給下一代?」 — 黃耀明於香港電台十大中文金曲音樂會台上得獎感言

思想的自由

每天追看時政,研究一下值得長期關注的議題,間中解答囚友的疑問,寫寫「風信子の翼」計劃書、寫寫小說,除了不寂寞,還充實得有點忙。日復日的對談,發現其實大部份人都理解香港的現況,祗不過很多時候被私利蒙蔽雙眼,忘記這些不公義並不是某幾個人的不幸,而是港人共同承受的命運。「維園伯伯」們現在除了主動跟我理性討論,還記得不少司局長的名字,有人甚至說得出 831 決定是甚麼。我沒有可以將他們變成民主鬥士的奢想,甚至未敢說他們會於來屆兩會選舉盡其公民責任,但廣植「文明政府的權力皆由人民賦予」的種子,或已是渺小的我現在唯一能成就的事,傷春悲秋根本於事無補,祗會讓改革的力量無法匯聚,同路人繼續孤立無援。籠牢內的衣食住行、生活空間受限制,然而活得卑躬屈膝抑或積極充實,還是可以選擇。

勇武抗爭可以適可而止、示威結黨可以暫避其鋒,但思想言語的自由不容半點被剝奪,除非你自己選擇放棄。

縱然渺小,也不至於淪落到畏於強權、放棄尊嚴、出賣人格,否則即使他日獲釋,亦祗不過苟活在另一個牢房,雖生猶死。

「身體祗能奔跑   思想卻可飛翔」— 阿虫

風信子的翅膀

議會戰線崩潰,從上而下的改革路線與理想的民主國度漸行漸遠。練老師提到該「重新分配資源」— 落區工作、深耕密植,由教育、社福、文化媒體和基層工作開始逐步收復失地,從下而上喚醒港人守護公義、追求自由的鬥志,或會是另一條可取路線。

一直努力編織「風信子の翼」,望可連結不同組織、平衡社福資源,唯願在已沒有戰線的時代,收起義士之名,將不安和悲傷小心埋葬,立定志向,堅守底線,在不起眼處,為最被漠視、已被遺忘的,找回最基本的生存權利、空間和尊嚴。總結對將來的展望,也是對自己的提醒,就祗有這兩句箴言。

「安內攘外之大經,富國強兵之遠略。」— 《上李鴻章書》孫中山

「士大夫無論在朝在野,皆當講求當世利害、民生疾苦。」— 《罪言》陸心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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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 年第一天,你做過甚麼?

我夢醒後,寫下了一些立志,提醒自己,即使身在暗處,仍然要打一場美好的仗。

「看見那痛心的循環不息   仍難喘息
我迷失中   在祈禱中   做神的小角色」— 《荷光》Robynn & Kendy

 

比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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