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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澳洲到武漢,再思「野生(動物)」

2020/1/8 — 18:12

網上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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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了一幅網上照片多次,每次都教我熱淚盈眶——那是袋鼠Abi,在被拯救之後,來到澳洲中部的愛麗斯泉(Alice Springs)袋鼠保護區,因為感激救她的人,而每每見人都會深情地把人擁抱入懷。 我禁不住眼淚,是因為照片再出現於去年十二月的報導時,澳洲正在搶救著已持續多月的山火——這是繼早前亞馬遜森林大火之後,另一場空前的生態災難。我在落筆的時候,在澳洲各地已有超過五百萬頭動物命絕火中,也相信將有憶計生靈塗炭。

網上不少影片都拍到野生動物逃命,除卻袋鼠,亦有樹熊以及品種多樣的鳥與鹿,而攝影鏡頭未能拍下的,一定還有更多。然而就在澳洲山林大火同時,十二月在中國武漢就爆發了肺炎,說是由街市傳播,雖說第一個感染者來自水果檔,但附近也有賣魚,更有野生動物,而未知源頭。網上也有照片流傳,是野生動物——被稱作「野味」的生靈,被困籠中「待售」,也是等死的情境。

同樣是鹿,更有羊,亦有貓、狗和兔,都是驚心動魄;在澳洲是疲於奔命,可在武漢卻是「坐以待斃」。天淵之別,教我同樣難過,按奈不住多想,如此所謂「野生」,其實都是在死裡難以逃生,那兩地的野生動物是否同出一轍,都注定栽在人的手裡?那曠野的生存,是否等於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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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災與人禍的「野生」,都是政治經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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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法似莫衷一是,不過澳洲政府早已解釋,山火與一向環保團體所言的氣候暖化無關;然而無論任何解讀也好——甚至早於十月更有說是閃電擊中新南威爾士州(New South Wales)郊區而引致火災,都難以否認人為的都市與工業發展,令氣候暖化加劇乾旱,在遇上火災時加速蔓延。

「野生」之說,英語是為「Wildlife」,或更涉及荒野想像的「Wilderness」。這在科學研究慣以本體說(Ontology)想像野生與自然來看,都是一個客觀的、似與與現代人及都市(Urban)區隔開來的「個體」;然而自2015年開始因為「人類世(Anthropocene)」的討論,「野生」已就不再是與都市二元對立,而是滿有人為的介入與影響。

是故「野生」被想作「自然」而似乎「自有永有」甚至「不食人間煙火」,根本就只是人為的想像多於事實。德國社會學教授Klaus Eder在1996年出版的著作The Social Construction of Nature,正是批判「自然」之說,其實「從不自然」,以分析都市化、飲食習慣,以至媒體如何展示「自然」,而其實皆在人為建構裡被想作「自然生態」的多,可卻是政治經濟的開發為實。「自然」如是,「野生」也無一倖免。

那就是為甚麼澳洲大火與武漢肺炎有相提並論之處,因為兩者或多或少涉及人為的介入——澳洲大火,甚至也攸關近年如亞馬遜與歐洲的森林大火,說是天災,也有人類的氣候影響;而武漢民間病變,以至聯想及中國對「野味」渴求,說到底是人類的口舌之欲,也禁絕不了野生動物身體病毒傳人,再隨時異變成人傳人的疫症恐慌。

如是去想,「野生」之於澳洲,是天災,要被拯救,而野生動物受傷與死亡,是為人的保護對象;而「野生」之於武漢,是人禍,要被整治,而野生動物被困與屠宰,反卻被想作是人的病變源頭。不過這兩個似是各走一端的「野生」進路——一方面涉及環境科學討論,另一方面涉及市場考慮,其實都是政治經濟的磨心,因為發達國如歐美澳紐,絕不會為火勢作後設想像,暫緩資本巨輪下,危及的氣候狀況(美國總統特朗普退出巴黎氣候協定可見一斑);至於中國對動物以至野生生靈的保護更是千瘡百孔,比如說,中國會有野生動物保育法案,卻仍會把野生黑熊圍困而生取膽汁作中醫藥用,而近至武漢雖說禁賣「野味」,卻仍有小販現場劏兔非法出售……說不完的「人治」本質,都是為經濟活動找尋合理說法,然後虐殺生靈。

 

以「情感政治」再思

傳統的科學邏輯,與經濟的市場考慮,都會把「野生」懸擱,讓本為野生的動物「只為服務人類」——那是十五世紀的殖民地開發,歐洲列強把非洲、美洲與亞洲動物帶回自身國家建構所謂「野生動物園」,以至這些大洲也會開發「國家公園」作「野生旅遊」用途……都是要把「野生」迎向商品化的宿命。科學與市場其後的介入與進一步詮譯,就毫不為奇了。

言則,面對澳洲大火與武漢肺炎,我們又可以做甚麼?

這當然不是一個僅為「小心山火」或「注意健康」的簡單提問。因為串連兩事去想,卻是近乎沒有出路的難題,尤其澳洲大火的瞬眼掩至,教照片拍得動物還未趕及舉腳奔跑,已站在原地被燒焦!而如果武漢病源被發現已異變成人傳人的疫情,那相信感染也如火勢般一發不可收拾。是故在文末只能提出,面對「野生」,除卻是當下的拯救,更有再思。

再思甚麼?其中英國牛津大學人文地理教授Jamie Lorimer,在2015年出版的Wildlife in the Anthropocene 所提出的「Cosmoscene」,尤其有參考價值——這個字難如「人類世(Anthropocene)」可有直接翻譯用詞,但與「人類世」意謂人所主導的世界可比擬,「Cosmoscene」是打開更多連結的想像,為人類與非人類作跨物種的互為影響作重心,思考地球作為一個整體,扣連更多因果攸關的生存可能。

「Cosmo」這個詞在女性主義生態學家Donna Haraway及社會學者Bruno Latour也有論及,都是指向以更多面的角度,思考物種互動與生態的關係。「野生」之說由此可以延伸討論,是不再像科學本體論一樣,被抽離於現代人與都市;相反更要想及我們作為人類,本來就是建構起一個與現代城市互通的「野生」——是故任何牽繫資本主義下的開發,遑論工業與市場,抑或旅遊與飲食,都為「野生生靈」付上帳單,而總會返到人的手中,為生存狀況結帳——澳洲山火與武漢肺炎,真要追本溯源的話,隨時會發現都是人為舉操下的因果業報。

我們想當然是微小的人類個體,但為此認知業報,不外乎就是再體認情感的關連——以上學者都有謂之「情感政治(Affective Politics)」,也唯有感同身受(Empathy),才可讓我們想到非人類動物的受苦狀況。是故篇首我說,看到袋鼠Abi把人擁抱入懷而感觸,或正是我們明白人類造業果報的開始。

當下澳洲山火仍然在燒,而武漢疫症像已蓄勢待發,我們大抵要逼迫自己看得更多憑據,比如網上影像,然後再思與「野生」的關聯,以及如何為科學、市場甚至政治經濟動之以情,修正人類遠至開發,近至口舌的無窮欲望。畢竟野生動物,沒有責任接收人類的業障,僅為我們看到哀號而流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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