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FB

You have to be very strong if you want to do something very “wrong”

兩年前的今天,我以為只是走入另一場遊行,但香港,還有我,都從此天翻地覆。在被噤聲的日子裡,這是我唯一認真地寫過的一篇文字,還是匿名的,大約是運動正酣的時候,留下的吉光片羽,幾乎是唯一的印跡。從此他們對我而言特殊的意義,變得更為特殊,期待八月與他們重聚。(這篇文嘗試在豆瓣發了數次,其中還有一次是 my little airport 被豆瓣「特赦」的日子,依舊無法通過)

《時間突然好慢 周圍好靜 佢覺得呢個瞬間 台上嘅人係自己 身邊嗌口號嗰個人又係自己 馬料水撤緊嘅人又係自己 好遠處坐緊監嘅又係自己》

這場演唱會,既生得逢時,又生不逢時。

雖然開票兩小時內就售罄,但企位區只滿了七八成,我所在的座位區,前面一排有一半是空的。其實,出發之前,當我check到港鐵九龍灣站8點關站的時候,也是猶豫過要不要來的。

然後演唱會的第二首歌曲唱道:

「我都知道我們不是很有型
我都知道我們不年青
這一場革命
最終無人取勝
但請你 請你 留低一起作見證 」

忍不住自嘲地笑了,這不正是自己當下的寫照,一個連寧願浪費數百元的票也不願換乘巴士的中年人,總還是需要一點血性和激情,哪怕只是見證。

其實站在舞台上的他們,應該也是和我一樣的中年人了啊。十多年前來香港讀書時,為了學習粵語而開始聽他們的歌曲,這麼多年,從一個內地生到港漂,到真正覺得自己是一個港人,都是他們的歌曲陪伴度過的。我在不斷變化,正如他們也在不斷變化。

所以當聽到「這世界只有一種鄉愁,是你不在身邊的時候;這香港已不是我的地頭,就當我在外地飄流」的時候,就更不是滋味,彷彿是一種不詳的徵兆。已經熱起來的場子,也突然陷入一種沈默與壓抑,寫作此歌的時候,可能是一種諷刺,而如今卻像是一個最糟糕的預言。

我不會忘記,是《邊一個發明了返工》和《Donald Tsang, Please die》開始了我的政治啟蒙課,明白了什麼叫地產霸權,什麼叫公民意識,以及傻呼呼地問男友為什麼要瓜分林瑞麟的三十萬薪金。那是他們第一張開始有緊扣時事主題的專輯,當時的樂隊只有阿P,Nicole 為愛北上,當時雜誌採訪 Nicole,她也搞不太懂阿P的轉變是在玩什麼。而今晚,Nicole 在台上唱著當年失業文青充滿空想主義的激進宣言,同聲同氣,而歌詞竟然已經從妄語成了常識。

「來到世上的意義是為了抗衡
為了正義必要時犯法抗爭
這是場戰爭但勝利是不可能
犯法為彰顯法制不公允」

這樣歷史與當下的呼應不止一處,戲諧資本主義異化的《西西弗斯之歌》其實跟Pepe真的好夾,玩住嘢來反抗,不嚴肅得很嚴肅。回家後聽返《瓜分林瑞麟三十萬薪金》,果真是預言,心頭一震,又一驚。從來沒有想到這竟然可以是現實寫照,大概是因為過去十年一直都在變化,但其實又什麼都沒變。

「攤分 終極地攤分
攤分香港政治權力的核心
權力歸於人民
領袖應該由人民普選產生
這件事不知幾時發生
或者到時已經過身
或者我已經不能返大陸探親」

聽著「全世界都有暴動的青年/但香港幾時先出現?/再過春天 再過秋天/這裡都不會改變/或者永遠都不變/如果我們都只願做旁觀的青年」,那時全民苦悶鬱結的心情歷歷在目,但今天坐在這裡回望,是啊,再過春天,再過秋天,世界真的變了,可是那又怎樣?不想回到那個躁鬱無望的夏天,但當下好像只是更一言難盡。

從《牛頭角青年》開始,每首歌一結束,台下便響起此起彼伏的口號,其實預著這樣的畫面會出現,但沒想到會如此熱烈,會場太大,前面的聽不見後面的,後面聽不見前面的,各自扎堆喊,就漸漸聽不清楚在喊什麼,匯合成了一片激情的海洋。

然後從久違了的《宅女,上街吧》開始,把人從過去拉回了現實,不知道有多少人也是因為他們,從宅女變成了黃絲打。

「你錯過了保衛天星碼頭
你錯過了包圍禮賓府
你錯過了反世貿
宅女,上街吧!
這個政府靠得過嗎?
宅女,上街吧!
你要未來繼續任由人魚肉嗎?」

《吳小姐》、《今夜雪糕》和《K同學》,都是為當下寫的歌曲,卻少了一些豪言壯語與勸世良言在裡面,更多的是運動中的細節畫面。「向後褪/開遮/踎低/行返前/來來回回」,簡簡單單幾個字,好有畫面感。

「成條馬路都係黑衫嘅年輕人行嚟行去
佢一路行 一路睇吓live 聽吓條街啲人講點部署」

前線 士巴拿 鐵欄 街坊 唔好影相 口罩 習武鍛鍊 防暴 我無嘢講

「今夜我可以走八千里路
著拖鞋紅衫短袖 手執燒賣配清酒」

「地鐵售票機上面嘅一堆散銀」卻從歌詞中被剔除,曾經雀躍的感動,已變成血淋淋的傷口。」

我不在那裡,卻在那裡,不用費力,便能看見這一切,感受到那種情緒,忍不住嘴角牽動著微笑。一曲唱畢,觀眾沉浸在餘韻中,場內瀰漫著別樣的寧靜,忽然我身旁一個其貌不揚的女生大聲喊了一句口號,不知是什麼觸動到了她的內心,大概和我一樣,K同學可能是我,可能是她;吳小姐可能是她,可能是我,是我們每一個人,被書寫的偉大與感動,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一直在想,什麼樣的論述能講明這場運動,這場運動中的人,這場運動中的心情,可一直找不到夠有說服力的概括。但其實,最能代表的,便是這些詞語的碎片。過去的五個月,這些日常的,熟悉的漢字,不斷重複地出現,在某些特定的場景內,在某些特定的語境下,被賦予了特別的所指與意義。從此以後,這些漢字、詞語、短語,和別的漢字相比,變得更加親暱,像是一連串的密碼,在共同頻道的人中間,傳遞著思想的電波。

但最後,還是不能沒有老去的文青們的呢喃、唏噓、與鄉愁。周遊世界,大起大落,就算外面戰火紛飛,但最貼近內心,最踏實的一角仍舊是「詩歌舞街 地上有著光點閃閃」。

這場演唱會沒有新專輯發佈,只是給歌迷圍爐取暖的一場派對,很溫情,很親切。沒有串場的介紹和過多言詞,不過一首歌接著一首歌往下唱,Nicole 的聲音就像是陪伴著我走在香港街頭,從土瓜灣走到大角咀,從牛頭角走到彌敦道,從干諾道走到大會堂,沿途她隨便指一指路邊的風景,當中的千言萬語我都立刻明瞭,我們就是這樣走過的。而究竟該如何為它畫上句號?最後一首歌,Nicole 吟唱著《十八》,無需解釋,台上台下之間,將信息默契地電波傳輸。

唱畢,樂隊走到台前,肩併著肩,向台下深深鞠躬。那一刻,我感到在台下感謝的是我,在台上感謝的也是我,剛才突然喊口號的也是我,人海中的每一個都是我,那些在遙遠馬料水撤退的人也是我,在遙遠的地方坐監的人也是我,最近我一直在思考什麼是「命運共同體」,也許答案就在這裡。

演唱會結束,觀眾們眷戀著遲遲不走,只是「安可」變成了洶湧澎湃的口號。最後樂隊上台,阿P以他一貫的性格懶懶地說,其實沒有準備安可歌曲,而且接駁巴士已經在外面等著了,但既然大家想聽,就再唱一首歌,就唱背景屏幕上的那首歌吧。

You have to be very strong if you want to do something very “wrong”.

十年前的香港年輕人,能想到最錯誤的事情,不過是去九龍塘開房。何以十年後的香港年輕人會犯下那麼多從來都不敢幻想的「錯誤」,荒謬而虛幻。

然而
「所有的事都不夠虛幻 / 因現實未到最爛 /  要到絕望才望見希望在人間」
香港
還未到對岸

(作者 Faceboo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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