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場新聞 Stand News

一年了,談談政制外的公義

2020/5/1 — 19:14

【文:荃灣女權撚】

這些日子我們改變了什麼?初聽上去這問題有點白痴。若單指生活模式,已是翻天覆地,甚至有人的願望由吃喝玩樂,變成「光復香港」,「真普選」等等。但若深入一點,我們所珍惜的價值呢?「自由」、「民主」、「公義」等在這一年來深深紮根在我們的心中,許多人會同意這些價值對這城市至關重要,也是這場運動中我們努力爭取的,然而我們對這些價值有更深入的理解嗎?

筆者閒人一個,平日除集中這次運動的討論外,也會關注那些看似與抗爭無關的議題。之所以懷疑,是因為近日我留意到有關性文化的議題在網上激起討論,令我思考,我們對「公義」的解讀,是否仍停滯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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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我想談談「N 號房事件」。香港網民對這事件的反應,不是反思類似的性暴力在香港可能近在眼前 [1],反而是「求 seed,求 link」。當被指責助紂為虐時,就以「睇 AV 都犯法?」「正義撚幾時死」來反擊。筆者同為男性,「求 seed,求 link」的第一反應我明白,經歷過香港的教育,我也知道香港的性教育形同虛設。性議題的討論在連登高登這些環境以男性出發點居多,而看 AV,也當然沒有任何問題。然而有關 N 號房的影片與 AV 的分別,稍微多想一下便明白,試想這場運動中,也有不少抗爭者遭到性暴力,我們不會對此「求 seed」,那麼 N 號房的受害者有何不同?

然後是圍繞近日《鏗鏘集:考期》中,女學生被起底而引起的討論 [2]。我們在談論公共議題,特別當主角為女性時,失焦的情況已屢見不鮮,甚至有點病態。從雨傘開始,便有「佔領區 J 圖集」之類的貼文,因社會運動而成為公眾人物的如周庭、游蕙禎,亦常常被評頭論足。近日因報警而引爭議的仇議員,在有關新聞的貼文下,留言也聚焦在她的衣著和身材上,而不是事件本身。甚至我沒有記錯的話,《地厚天高》初上映時,我也見過網民猜測梁天埼和導演林子穎有否發生過性關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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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討論風氣和這場運動有什麼直接關係?我雖以女權撚自居,但我也明白再批評香港的兩性文化如何封閉,物化女性有多嚴重只是 beating a dead horse,對這場運動或這議題本身都無幫助。所以我想把這些討論連結上「雞蛋與高牆」這比喻。從 2016 年開始,許多人都以體制比喻高牆,被體制壓迫的個體,自然是雞蛋。然而周保松教授在《我們的黃金時代》中提出了他的理解 [3] — 高牆與雞蛋不是簡單的二元對立,因為每一個個體都有多重的社會身分,這些身分亦隨之建構了多層的體制。即我們所爭取的「公義」,其實存在於社會的許多面向。在政制上,無權無勢的我們都是雞蛋,在文化上,我們卻可以是高牆的一磚一瓦。痛恨極權的手足可以是父權體制的一份子,行公義好憐憫的教徒也可以是性小眾的壓迫者。

這時我們必須自問,這一年來我們對公義的理解有何改變嗎?假設從雨傘革命開始我們意識到政制高牆的存在,這五年多來,我們有否反省其他高牆是否也盤踞在我們的生活中?從目前的討論風氣來看,我們似乎在原地踏步。筆者有朋友甚至覺得變壞了,認為大家對「黃絲」這身分有莫名美好的幻想,以為只要是政治上同一陣營,便擁有某些美德,從而不懂反省。

筆者的朋友固然有以偏概全的嫌疑。但我們可以怎樣?在我們眼前尚有更重要的政治議題需要解決時,總不能要求每一個人都對所有社會、文化議題有所覺悟。但若把這些議題拋諸腦後,在「光復香港」後,也不見得我們的生活會變得多好。我認為重心還是可以放在對抗政權上,但我們應該開始提醒自己,「公義」不是簡單的黃藍對立,支持這場運動與擁有某些公民美德亦不應該直接掛上等號。對場場討論都多加思考,對各方持開放態度(特別是反對自己的),對自己覺得理所當然的想法多加質疑,或許對文化議題的思考,也能轉化為經驗用於這場運動中。

我知道在抗爭中,大家對檢討和獨立思考已習以為常(尚且算是吧?),那其他議題我們如何檢討呢?就以自己為例吧,筆者戲稱自己為女權撚,這個名字的由來其實就是我對女權運動的反思。我知道有些女權主義者佔著性別平等的道德高地,卻雙重標準,依著父權體制披著受害者的羊皮,反過來壓迫他人或是做 free rider。在香港這物質與文化發展程度極其不對等的城市,性別定型根深蒂固,社會對兩性各有著極不合理的期望。性別平權其實是相當迫切,也包括對男性的解放,不然我也不會支持(對其實我相當自私)。然而那一少部分不完全理解這運動的女性讓香港人聽到女權主義時嗤之以鼻,通通標籤為「女權撚」,實在可惜。亦因此,作為「臭直男」在香港支持女權主義不免被多次質疑過,我只好自嘲,讓對方先軟化下來。

其實數年前 metoo 運動開始,筆者便一直對女權運動多次反思。到數月前,台灣的一名棟篤笑演員博恩釋出了一段揭露自己小時候被性侵的表演 [4],強調我們是可以從這樣的悲劇中走出來的。有關議題在台灣掀起軒然大波,激發連場討論包括喜劇的底線 [5],何為性侵,社會對男女被性侵的不同反應等 [6]。這些討論令我意識到,這議題上或許沒有錯的一方,大家都是雞蛋,而我們可以做的,是當對方同是受害者卻又不自覺地維繫著高牆時,引導對方思考。如引導港男思考為何經濟重擔總是落在男性身上;引導傳統女性思考為何一段關係中自己總要是被動的一方;引導女利主義者思考為何她們的價值只能夠通過依賴男性來實現。

不停地反思和討論,不再訴諸於大家習以為常卻未經驗證的固有觀念,如此,我們才有機會真真正正地作出改變,建造理想中民主,自由,正義的社會。抗爭長路漫漫,共勉之。

 

注:
[1] 有關「N 號房與我們的距離」可參考 Nannyofsex 於 Instagram 上製作的懶人包
[2] 圍繞連登對鏗鏘集女學生的討論,可閱《立場》博客 Terry 的媒體懶人堂的文章:〈致連登手足:文宣戰,最容易輸咸濕〉
[3] 周保松,《我們的黃金時代》,10「做一隻有尊嚴的蛋」。
[4] 曾博恩,【博恩站起來】真・博恩被強姦的故事 ( 完整版 ) 
[5] 關於棟篤笑在一個社會裡扮演的角色有許多討論空間,我甚至認為香港其實極其需要一些尖銳的觀察喜劇,在此因篇幅問題暫且不詳盡解釋,日後有機會或可向大家分享一些作品。
[6] 有關博恩的表演,喜劇的底線與女權運動的討論,若有興趣可參考:
台灣時事評論 YouTuber「志祺 77」整理的懶人包:博恩的強姦笑話為什麼讓大家吵成一團?各方立場大統整!《YouTube 觀察日記》EP 027;台灣影評人 「超粒方」:欸!博恩錯了嗎?性暴力、喜劇的矛盾與困境;美國棟篤笑演員 Dave Chappelle:「The Bird Revelation」(Netflix,2017),在 metoo 運動開展後他隨即透過這場表演談論女權運動和黑人少數族裔的人權運動有何相似,以及女性主義者可以如何從黑人族群身上吸取經驗,共同撼動政制高牆;英國棟篤笑演員 Daniel Sloss:「X」(HBO GO,2019);在這新特輯中他談論了社會施加於男性的刻板印象,以及親身好友被強暴後的經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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