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浩恩

梁浩恩

政治系畢業,輕度 Asperger 患者,喜歡下國際象棋,讀書和寫作,健身和游泳。

2020/1/6 - 16:45

一張合照ㅤ與我在 NGO 教學的幾個故事

作者提供圖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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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五那天,是最後一天在心光的義務工作,那天下課時和其中一位同學拍了這麼的一張照片。這張照片得他同意拍攝,而也是我最喜歡的一張照片。這張照片特別觸動我,而當中要說一點故事,結尾再說多一點故事。

當初在心光教學,這位同學其實讓我想起了自己:不太合群,總是不聽老師講的話,自顧自的在玩自己的遊戲;有點水平,比一般的同學要好一點,但是卻又不夠出眾;甚有脾氣,有時候也會和同學有爭執,也會做出一點點讓人覺得有點煩悶的小動作。當中最最最像我的,就是堅持一定要說英文。

和他的相處時間不算多,他看上去也像本地學生,按道理也應該會一點點廣東話才對。但是印象之中,好像一句中文也沒有聽過他說。中學時我因為自卑,覺得一口流利英文的學生行步路都有風,所以很多時候連日常生活中的自我介紹,沒有英文腔都拼死要拉出一種非常難聽的牛津腔才心息。以為自己很厲害,但全場人都知道眼前的這個人是傻瓜。中學時堅持在同學面前講英文的大概就只有陳岡,但是大家都覺得他的英文不怎樣,而且因為英文的緣故感覺態度離地難以和同學們溝通,不過這很可能也只是語文水平或者風格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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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都以為那位同學是不喜歡上國際象棋課,於是才有這些表現。自運動至今,尤其因這是特殊學校,如果要提早下課要比一般學校更早,而取消了的課學校也說補不回來。內心覺得這樣半桶水地結束不是太好,卻束手無策。終於今天到了最後一課,下課時他主動走到我面前說:「I am going to miss you Mr. Andrew」我點了點頭,他又說:「Can you give me a hug?」我說,其實我們可以拍一張照,他點點頭。照片出他笑得有點牽強,畢竟這是離開前的最後一張照片。

但對我,那是我這幾年以來笑得最開心的一張照片。在我看來,這張照片拍下來的,是兩個不太懂得如何溝通和表現自己情感的大男人,生生硬硬卻又直接地表達出不捨得的心情,非常尷尬而其情可憫。

不知道為什麼,自己義工的經歷又讓我想起了近日在看有關黃色經濟圈的新聞。

網上看見有 post 說做黃店如何難:罷工、捐錢、提供免費的食物和服務(還不說也有很多人放飛機),我心裡想,其實自己做義工也一樣難。既要平衡意識形態和精神,又要堅持和對抗基本的經濟原則和人性,這條路一直也不覺得容易走。

也許是出於一種自我滿足,或者是要找借口,從慈善基金出來之後一直都在教國際象棋,並且自以為和別人不同:希望可以以國際象棋推動香港的 social mobility 和 social equality:既做到傷健、老幼、種族、新舊移民融和,又可以讓年輕的孩子有機會改進自己的思考和情緒管理。所以一直都在不同的慈善機構和學術機構服務和合作,但是到最後的下場往往都只是用完即棄。

以下經歷個人的我隱去姓名,但是機構的名字不妨公開,反正我也沒有說謊,如果有誤解和錯處也不怕指出,當作是改正的動力。而且也不是說這些個別的機構有錯,而且客觀上的確有一些原因需要克服。我想和各位也分享一下自己的經歷,如果之後有有心人想推動某些有社會意義的活動,看來也需要對這些因素詳加考慮。

國際象棋在香港不算是一種普及運動,原因是推動教學的資源和市場的焦點大多集中於有錢有時間的國際學校。很多國際象棋學校都把資源集中在他們身上,因為有多少學生、開多少班、收多少學費,課後的活動完全可以管理。本地的學校考試和測驗太多,而基本上活動的傾向都比較單一化,例如樂器、奧數、足籃排跑泳,這些項目比較有系統的排名和比賽,而上報紙媒體的機會也較高;也有很大部份是去了學習中國象棋和圍棋。(有點雞先蛋先的問題)

國際象棋要和這些棋類比較,大概就是在世界之中比較主流、可以學習外語、問題和局限比較具體而複雜;國際象棋和其他活動比較,它比 STEM 更便宜、除棋子規則以外不用預先知道任何資料和事實(e.g. vs 不斷更新的 function 和 package)、互動性強、方便使用、能做到真正意義上的平等(i.e. 不用多開一個傷健組別,傷健人士能真正的和一般人作賽)。只能說有很多我本來認為有能力有地位的組織和總會,他們都沒有積極地投入資源去推動社會對於這項運動的認知和參與。我自己憑自己的時間和資源,試了幾個合作的機構,本來抱著希望想試試能不能說服他們建立起一套有系統的訓練。

合作過的機構有幾個,他們分別代表了我自以為國際象棋能對社會所產生的用處:HKAGE 香港資優教育學院(資優教育和主流學校),Ronald McDonald House(RM)麥當勞叔叔之家(醫院和病童),Principal Chan Tutorial World(PC)陳校長免費補習天地(新移民和低收入定庭),Delia Memorial Heep Woh(DMHW)地利亞協和(少數族裔),Ebeenzer School(ES)心光盲人院(傷殘人士)

先說 HKAGE,這一個算是所有合作機構之中比較好的一個,最起碼明買明賣。大概就是當年 Alpha Zero 一出,然後有很多人都爭先想要把這件事解釋清楚,但是我看來也沒有人成功,更沒有人要試著把這件事解釋給小孩子聽。於是在玩過《Overcooked》之後,嘗試用簡單的做蛋糕為小四到小六的孩子們講解,其實 Alpha Zero 不過是利用了一些較為簡單的統計學原理,並加以在不同層面上運用。原意是希望在講解過後,可以讓 HKAGE 考慮為國際象棋開展一些用以發展學生潛能的訓練和評估方法,或在數學奧林匹克以及物理奧林匹克以外,發展出一隊國際象棋隊。當初講座之前,其實 HKAGE 的立場也是表明他們只持觀望態度,後來講座完成之後我也有和他們保持聯絡,最起碼他們一開始表明立場,而在於我方仍希望努力爭取,講座亦得到正面迴響。

再說 RM,RM 也是一個愉快的經驗,本身是希望讓病童有一個可以固定休息和覆診的地方,所以住在 RM 的小朋友不論人數和活動亦不固定,我也明白到因為興趣所限並不是所有小朋友也對國際象棋有興趣,於是還是會在每個月一到兩次之間,帶同自己的學生或自己一個人前往探望。如果他們有興趣學習國際象棋就學,沒有興趣的話也可以玩 Rummikub 和中國象棋。能在他們有需要的時候,在他們的身邊陪伴過一會兒就好,人世間人和人的相處,其實也不過如此。我也對於啟德兒童醫院和之後 RM 在觀塘的計劃很有興趣,不必局限於國際象棋的本質,這是 RM 比較特別的地方。

PC 於我在慈善基金工作時已經有開始幫忙,後來教學工作開始忙起來便將工作下放給校隊的成員幫忙教學,之後連他們在校的紀律和訓練都開始出現問題,更不用說要在外幫忙做義工,對於之前買下來的書用不上還是感到抱歉,希望孩子們有好好自習。根據 G 所言,其實 PC 一直打著免費的旗號是錯的,因為這一種免費換來的是沒有承諾,沒有教學質素保證的水準,使 PC 要找尋投資者或捐贈者是出現困難。學校和捐贈者要的是一種有質素的服務,和可以有持續性,看得見效果的服務。要是你一直要堅持著不收費的道德高地去進行配對,換來的是一大堆沒有效率的服務,那怕用意再好也不會有人可以長期地走下去,能走下去的只會是少數。

再者,在 PC 一般看見的個案是沒有 committment、沒有 ownership 的問題較多,據 P 所言,一般家長和學生的投入度都較低,因為他們並不覺得自己對於問題有責任,開口最常問的是兩種問題:有沒有醫生,有沒有社工。只要能開一點藥給我兒子女兒吃就好,只要能多一點補助上樓就好,我沒有這個知識,我也很忙,你需要幫助我。學生有好一部份好動,甚至不聽指令,在我的觀察很可能是缺乏家長照顧以及居住環境因素等,使孩子得了一些輕微的學習和行為問題,這些問題在一般情況之下較難觀察,但例如下棋時,有學生會情緒激動得動手打同學打老師,而學校社工則認為一切正常,因為 nothing is at stake。對於前線配對的學生和老師,甚至是興趣班老師,除基本的 admin 以外 PC 只能提供很有限度的幫助,對於一些 weekend volunteer 有點困難。更不用說因為免費和學校功課繁忙,一般放飛機的比率其實很高,八課可以缺席四,五課。

DMHW 則是在工作上認識到人而開展,他們的學校以少數族裔為主,當時猜想過國際象棋可能對於少數族裔會有特別的幫助,於是在老師的幫助之下開展了幾課,找到了一些學生來上課也讓他們介紹朋友過來上課。他們給我的費用是三百元一課小組課(約八到十人一班),算來只上一小時三百元來說頗低,但是因為我也很希望能爭取到少數族裔的教學經驗,於是答應了。經過幾課試課之後,學校對我說之後每班要有十個人,學校才會開班。其中一個學生很努力的爭取和在學校做了不少的宣傳工作,但是對最後只有八個人。我和學校說能不能八個人也開班,他們堅決地拒絕了。至於學校外的教學,家長以不熟識和不安全為由,拒絕了這樣的建議。既然學校也不開班,所以也不能自討沒趣在非上課時間回去。

最後是 ES,一開始和 ES 談的時候,他們對於這個國際象棋教學的計劃表現得很有興趣,我們也談及了一些長遠的計劃:第一步有多少個學生,第二步有幾個學生表現得特別有興趣之後可以如何針對那兩三個學生訓練。我們還對於棋盤棋子的製造方法有研究:找了一些網上的盲人棋盤以及在心光塵封已久的木製盲人棋盤,然後再用 3D 打印的技術將棋盤打印出來。我們還特意找到了書本贊助,而我自己也是分文不取的前去教學。

但是當第一期課程上到差不多最後一課前,學校方面卻對我說他們並不打算繼續教學,並說其實一開始課堂就是志在讓學生體驗不同的活動(她舉了一個例子,例如滾軸溜冰),只是我自己有所誤會。之後他們派出了教務主任來說明,但是我的立場仍然是很堅決:這和一開始所作的承諾並不一致,而學校就算不能在課堂時間之上多作安排,不將國際象棋視作一種對視障小孩子有好處,有可能性去作長期訓練的活動,最少也可以尊重家長和學生的意願,多走幾步問問他們願不願意?體驗課還體驗課,但也有句說話叫「聞道有先後,術業有專攻」?在香港,基本上是完全沒有任何支援傷殘人士下棋的服務(除了有幾位之前探訪過在石峽尾的失明人士下的中國象棋),下棋本身就已經是一種很窮的活動。老師嘴裡雖然說已經有鼓勵學生自己回家繼續學習,但是在完全沒有互動的情況之下,國際象棋能真正發揮出為社會提供更多平等和流動的機會嗎?

有很多地方,有心的機構和學校,老師和職員其實可以多走幾步,但是他們沒有。有好些地方,就算連傳單是免費的(我的服務),他們卻連手也懶得伸。當然,這也有客觀的因素存在,例如機構本身的時間和資源,但種種因素也只說明了一點:你只能以它所希望你去義務的方向去義務(錢或人力),但是對於一些較有想法和獨有才能的義工,傳統 NGO 卻又好像容不下。

留在香港,在因為社交方面有問題而離開上一份工作之後,一直也沒有離開的原因是因為還自以為對於香港有一點用處,於是心裡感恩著那些對我很好的人的支持,試了幾年如何。坦白說,如果不可能以國際象棋取得任何對香港有貢獻的影響,就倒不如移民然後找點別的工作謀生。

唯有看著那張照片,才可以感到一點點餘溫。在乎的又能留得住的,也似乎只有那張相。

 

(標題為編輯改擬,原題為〈一張合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