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宇軒 (Sampson)

黃宇軒 (Sampson)

英國曼徹斯特大學地理系博士,香港土生土長的城市研究者、藝術家及獨立策展人。

2021/2/4 - 9:56

一本有故事的護照:王家衛特登拍過、有人為它打過架的 BN(O)

從前有本護照,拍過一部得到好多獎的香港電影,它的名字叫 BN(O),British National (Overseas) Passport,英國國民(海外)護照,名字裡的這個括號,大家認住,一會再談它。1997 年 5 月,香港就快唔再係英國殖民地了,王家衛的電影《春光乍洩》上畫,當年入場睇這套電影的觀眾,在大銀幕上看到的第一個鏡頭,就是一本 BN(O) 護照的 close-up。



劇情中,梁朝偉同張國榮,一人拿著一本 BN(O),飛了去阿根廷。之後在電影裡面,BN(O) 還出現過好幾次,頗有戲份,是繼偉仔、哥哥、張震之外的第四主角,比起飛去阿根廷拍戲之後,所有戲被剪走了的關淑怡多。

這本護照有怎樣的身世?可以說,它有個「古惑」的開始:話說香港未有幾多人知道中國想在1997年「收回」香港之時,英國政府在 1981 年無啦啦決定通過法例,make sure 原本有資格去英國定居的 250 多萬香港人,失去這資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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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在英國殖民地出身的人,都是「英籍」,而其實在整個二十世紀,英國一步一步收窄不同類型「英籍人」的權利,到了 1981 年那次,對香港人來說,是最大獲的一次。後來不少人都猜,英國政府知道即將會迎接中英雙方的香港前途談判,知道香港人會 panic,也可能大致知道,1997 年中國要「收回」香港了,所以才預先在 1981 年,一切都還未正式開始之前,做好「預防措施」,避免香港人湧去英國定居。

當時知道「250 萬人居英權就快 bye bye」的香港政界中人,想去倫敦勸國會不要這樣做,但港督麥理浩叫他們「咪去啦」。他們沒去。如果去了, BN(O) 的故事可能就不一樣了,因為最後英國國會通過「250 萬香港人居英權 bye bye」的議案,只是以 3 票之差,僅僅通過。

1981 年這一役之後,香港人覺得英國人信不過,不久中英談判開始之後,就更 panic 了。被拿走了居英權的香港人,身在殖民地,1997 年前還是「英籍」的,身份從此叫「英國屬土公民」,權利變了半桶水,無得「移英」。故事講到這,BN(O) 要出場了。

英國政府在 1987 年起,開始想讓香港的「英國屬土公民」,在 1997 年後變為新的身份,新名叫「英國國民(海外)」。簡單而言,因為香港不再是殖民地之後,就會變了人人是中國籍,英國人諗住又唔好恩斷義絕,留返個名份俾「在港英存在過的香港人啦」,於是就創造了個新護照、新身份出來,叫做走之前講句「得閒飲茶」咁,白紙黑字的講法是,通過 BN(O) 這護照和身份,可以在「主權移交後仍然與英國保持某種關係」。

從 1987 年 7 月 1 日起,到主權移交前後,有十年時間,香港的「英國屬土公民」,可以申請 BN(O) 護照,和得到 BN(O) 這個身份。由那時起,這個括號就跟住很多香港人,(O)、(Overseas)、(海外)。

拿著 BN(O) 和 1997 年之後有「英國國民(海外)」身份的香港人,沒有方法獲得居英權,但可以用來去旅行。萬萬料不到的是,到了 2021 年,故事峰迴路轉到癲,兩樣嘢調返轉頭:拿著 BN(O),可慢慢得到居英權,但變成不能去某些地方旅行,歷史真係幾諷刺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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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無居英權這件事,試過有變數,是在六四屠城之後。1989年的英國首相戴卓爾夫人,當時知道唔可以齋話「好嬲好嬲」,各界政治人物同全世界都在給她壓力,問佢「唔通咁都仲繼續送香港人去死?」。為了緩和這些壓力,她很快就話要「度度佢」,話可能要從英國移民法入手。當時香港人有猜想,居英權是否要「失而復得」了?

其時部份英國人、香港政府、香港商界,忽然變成目標一致,好鬼驚香港人瘋狂走人...攬炒㗎嘛。香港官方更搞了個「香港是我家」大龍鳳campaign,叫英國人重新諗過給予325萬歸化了的香港人英國護照同居英權,仲話唔合資格的,都要幫佢哋獲得其他護照和國籍。

這「香港是我家」計劃的目標和 logic,最神奇的地方,是想要大家唔走。你無睇錯,係唔走。他們的想法是,如果人人都已有了英國和其他國家的護照與居留權,就人人都有「後備」,可以睇定啲,在香港「安居樂業住先,1997 年後有咩事先至走」,就不會出現即刻全部人走晒的慘況。

結果原本話會「度度佢」的戴卓爾夫人,部份因為怕「激嬲共產黨」、部份因為英國經濟不景,最後話「sorry 度唔掂添」,還叫了外相到訪香港,親身講聲「sorry 真係度唔掂」,否決了給香港人居英權的可能性。

當時的港督衛奕信有幫香港人講數,最後英國政府千萬個唔願意,但妥協了少少,俾五萬香港人得到英國公民國籍同居英權,他們的直系親屬都能得到,加埋有二十幾萬香港人。即使最後得到居英權的香港人只得二十多萬人,但也足夠中方鬧爆英國了。鬧咩?都係嗰啲啦。

結果,八九六四無改變大部份香港人手上拿著的 BN(O) 所包含的權利,但這一波恐慌,還是讓申請這身份和護照的香港人數量急增,一直到主權移交前後為止,都有好多人申請。當時要申請 BN(O),部份人先要到入境署申請歸化英籍,成為「英國屬土公民」,雖然這身份只會跟你跟到 1997 年 6 月 30 日,但做了「英國屬土公民」,就可申請 BN(O)。

港英政府知道大家都是 deadline fighter,在 1993 年就宣布,「嗱,1996 年 3 月完結之後,就無得再歸化了」。結果好多香港人還是等到最後才衝刺,那年三月下旬開始,入境署外日日都排著看不見盡頭的人龍,入境署更開始 24 小時開放和工作。但即使這樣,排隊申請歸化英籍的人龍,還是排到去灣仔運動場,打晒蛇餅。

尾二可以申請那天,灣仔運動場的人龍中,發生了一件事,被新聞拍了下來,成為香港歷史上令人難忘的一幕:有人想趁亂打尖,一群人竟打起交來,當中有人看似是習武之人,所以打起來比起平常的「爭執繼而動武」可觀少許。

主權移交後埋單計數,總之到最後,有大概 350 萬香港人,得到了 BN(O) 的身份,雖然有些人無去正式拿護照或護照過了期,但總之,地球上就是有 350 萬人有了這身份。對了,寫了這麼多,也許可以提提,BN(O) 也是個國籍來的。

BN(O) 護照在康城影展最佳電影中有過不少戲份,又有人為它打過一場交,可說是「不枉此生」了。但這國籍和護照,奇異的生命下半場,才剛剛開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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